82.科目一

六月二十九号。饺子。

赵磊家超市后面的小厨房里，赵姨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红烧肉的酱香味从锅里翻出来，八角和桂皮的气味裹在一起，把整个厨房填满了。

宋星燃坐在超市后面的小餐桌前，面前已经摆了两盘——一盘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一盘韭菜鸡蛋的。赵姨还在锅里煎第三盘，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乒乒乓乓。

"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赵姨看见宋星燃放在桌角的那袋水果，嗔了一句。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去翻锅里的饺子。

"路过顺手买的。"

"顺手？水果店在街那头——你是绕了一圈过来的吧。"赵姨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没停，又往盘子里夹了五个饺子，"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赵磊从前面超市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额头全是汗。"热死了——外面三十七度——"他把可乐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往饺子盘里戳。

"洗手！"赵姨在后面喊。

赵磊缩了一下手，不情不愿地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两下，甩了甩水就回来了。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宋星燃注意到肉切得比上次厚了一倍。冰糖挂的色，酱香浓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专门给你做的。"赵姨在围裙上擦手，"磊子说你考了全市第一，我说那得做顿好的。"

赵磊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别老提那个——"

"我提怎么了？你看看你？你什么时候能给我考个全市第一？"赵姨瞪了赵磊一眼。赵磊立刻闭嘴，低头猛吃。

宋星燃笑了一下。吃了二十个饺子，两块红烧肉，一碗绿豆汤。赵磊吃了三十个饺子，三块红烧肉，两碗绿豆汤。赵姨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往他们盘子里添。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赵磊开了瓶冰可乐递给他。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地面还是烫的，热气从水泥地上蒸上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成一团。

"你接下来干嘛？"赵磊问。

"明天去驾校报名。"

赵磊愣了一下，坐直了："行，那我也去。"

赵磊拧开可乐灌了一口，"我妈天天在家嫌我碍事，我要是再不出门，她不得烦死。"

"行。明天早上八点，县驾校门口。带身份证。"

"带身份证干嘛？"

"报名要用的。"

赵磊"哦"了一声，低头翻了半天裤兜——没找到，估计考完试被他不知道随手放哪儿了。

六月三十号。晴。

县驾校在城东，过了铁路桥往北拐，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走到底。大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远安县机动车驾驶员培训学校。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蓝衬衫的老头，听见有人来才抬了一下眼皮。

宋星燃和赵磊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七月的天，太阳刚升起来就开始发威。训练场上尘土飞扬，三辆白色桑塔纳在场地上慢慢挪，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报名在一楼那间挂着"报名处"牌子的办公室里。长条桌上摆了一排表格，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负责登记。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推过来两张表。

"身份证。一寸照片两张。体检表去县医院开。"

"体检表？"

"视力、听力、色觉。今天先填表，体检表明天补交也行。"她把笔往他们面前一推，"姓名、身份证号、住址、联系电话——填清楚。"

宋星燃拿起笔，三分钟填完。赵磊在旁边磨蹭了半天，第一行就把自己的名字写歪了，划掉重写。

"你们谁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自己来的。"

"那分到陈教练那组吧。他最近刚好缺人。"她在表格上盖了个章，指了指院子里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男人，"那就是老陈。过去跟他报个到。"

陈教练四十出头，剃着板寸，皮肤晒得黝黑。他靠在一辆桑塔纳的车头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两个小伙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学车的？"

"嗯。"

"多大了？"

"十八。"

"高考刚考完？"

"嗯。"

陈教练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那个APP的图标——蓝底白字，"驾考宝典"。他递过来让两人看。

"科目一的题全在上面。一千三百多道。考试从里面抽一百道，九十分及格。"他说，"先回去刷题。刷够了来找我约考试。"

"刷多少算够？"赵磊问。

"把题全过一遍，再模拟考连着五次九十五以上，差不多了。"他顿了一下，"别想着蒙。科目一看着简单，不过的人多了去了。有些人考三四回都过不了。"

赵磊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陈教练听见了，斜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没什么。"赵磊立刻摇头。

回去的路上，赵磊骑着他家送货的电动车，宋星燃坐在后座。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车轮碾过去黏黏的。

"你刚才嘀咕什么？"宋星燃问。

"我说——一千多道题，刷个一两天不就完了嘛。"

"你确定？"

"回去就刷。"

宋星燃没说话。他太了解赵磊了。他说"回去就刷"的意思是——明天刷。明天说后天。后天说大后天。

七月的头一个星期，宋星燃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早上六点起来，跑步六圈——这个习惯从高二运动会之后就没断过。回来洗个澡，吃早饭。然后打开驾考宝典。

一千三百四十五道题。他按顺序刷。第一遍不限时间，每道题都看解析——不光记答案，还要记为什么是这个答案。交通标志、标线、信号灯、安全距离、处罚标准、事故处理流程。容易混淆的他截图存进手机相册，建了个专门的文件夹叫"驾考"。

第二遍他开始限时。每次一百道，模拟考试模式。第一次九十四。第二次九十六。第三次九十七。到第四天，他已经能稳定在九十五以上了。

赵磊也在刷。只不过他刷的方式不太一样。

"我今天刷了两百道。"第三天晚上赵磊在微信上发了一条。

"错了几道？"

"没看。"

"你做完了不看错题？"

"看了也记不住。不如多做两道。"

宋星燃没回他。科目一会教训每一个不重视它的人。

第五天，宋星燃把模拟考的结果截图发给陈教练看。连续五次九十五以上——最高一次满分，最低九十三。

陈教练回了一个字："约。"

科目一考试在县车管所。每周三和周六各一场。宋星燃约了七月十号那场——周三。

赵磊也想约同一场。

"你刷完了吗？"宋星燃问。

"差不多了。"

"模拟考多少？"

"没模拟过。直接上。"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你至少模拟考一次。"

"行行行。今晚考一次。"

当晚赵磊发来截图：模拟考八十一分。

"及格线九十。"宋星燃回。

"我知道。差九分而已。再做两遍就上去了。"

宋星燃没再说什么。

七月十号。周三。

县车管所在城西，跟驾校隔了半个城。宋星燃和赵磊七点半就到了。考场门口排了一溜人，大部分是中年人——补考的居多。也有几个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高考完来学车的。

进考场，存手机，过安检。一人一台电脑，隔板挡着，跟网吧的格子间似的。屏幕上弹出考试系统，输入身份证号，人脸识别，开始。

一百道题。四十五分钟。

宋星燃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部分题他闭着眼睛都能选——刷了三遍，每一道题的解析都看过。有两道比较绕——一道是关于酒驾和醉驾的血液酒精含量界定，一道是关于高速公路最低车速。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饮酒驾驶≥20mg/100ml，醉酒驾驶≥80mg/100ml；高速公路最低车速60km/h。选了。交卷。

屏幕上跳出成绩：九十七分。

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赵磊还在里面。

在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赵磊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多少？"

"八十四。"赵磊把身份证塞回兜里，"差六分。"

"你模拟考八十一。考试八十四。涨了三分。"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安慰？你活该！"宋星燃递给他一瓶水。"下次约什么时候？"

"下周三。"赵磊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这次我把题刷完。"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信誓旦旦的，但执行力得打个问号。

不过他没说什么。有些坑得自己踩。

七月中旬。赵磊第二次考科目一。

八十七分。又差三分。

微信上发了一条：「又挂了。差三分。」

宋星燃回了个「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说什么？」

「比如"没事，下次肯定过"之类的。」

「你题刷完了吗？」

沉默了三分钟。然后：「刷了一半。」

「还有六百多道没刷？」

「……差不多。」

「你明天把剩下的刷完。刷完模拟考五次，每次九十五以上，再去约。」

赵磊没回。过了五分钟，发来一张截图——驾考宝典的练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