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挣钱计划

六月二十七号。晴转多云。

早饭桌上，宋妈把两张银行卡放在他和粥碗之间。

摆放的动作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并排，对齐，卡号朝上。她昨晚攥着这两张卡攥了半宿，指节上的白印子到现在都没完全消下去。今天早上她又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像摆放什么重要的供品。

"这钱——"她开口。

宋星燃夹了一筷子咸菜。

"妈帮你存着。"她把银行卡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十五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小孩——"

"我不是小孩了。"宋星燃把咸菜咽下去，"我十八了。"

"十八也是小孩。你拿着这么多钱，万一乱花——"

"我不会乱花。"

"你买红豆面包都挑两块钱一袋的——"

"那不叫乱花，那叫省钱。"

宋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你意思是不给我？"

宋星燃放下筷子。他看着那两张卡——白色的储蓄卡，上面还印着县教育局和远安一中的字样。他伸出手，把其中一张推到他妈面前。

"这张给你。五万。"

"五万？"宋妈眉毛挑起来，"总共十五万——你给我五万？"

"十万我有用。"

"十万——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有什么用？"宋妈的声音开始往上拔，"你又想去买什么东西？还是想去搞你那个什么——什么公众号——"

"上大学的花销。"宋星燃语气很平，"我十八了，总不能每次买个东西都伸手跟你要。到了北京，买电脑、买书、报培训班——哪样不要钱。"

"要买什么你跟妈说，妈给你转——"

"每次跟你要钱你都会问——'买什么'、'多少钱'、'贵不贵'。"他把筷子放下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买个东西还要打报告。"

宋妈被堵了一下。她说不过他——从高一那年开始就说不过了。但她又不甘心。她看着桌上那张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是不是又想着搞你那个什么号——叫什么树下——"

"那个我自己能挣钱，不用动这笔。"

"那你要这十万到底——"

"存着。"他说，"放在我自己卡里。不动。"

他没说谎。确实不动。只是"存"的形式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存。

宋妈盯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那天接受电视台采访时一模一样。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好像他说的不是"我要自己管十万块钱"，而是"今天中午吃面条"。

但宋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跟菜市场摊贩砍了二十多年价，什么人说什么话，她大概能嗅出个七八分。此刻她嗅到了一丝不对——但她说不出来是哪不对。因为她面对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小孩。这个人高二就知道怎么让全市的老师看他的公众号，高考前一天就查完了县驾校的报名流程，在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时候不忘给自家的号打广告——他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既觉得骄傲，又觉得隐隐的不安。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她把筷子放下了，"十万块，你到底要干嘛。"

"我刚说了。大学的花销——"

"花销？你买个电脑能花几个钱？买书报班能花几个？剩下的呢？剩下的几万你打算干什么？"

宋星燃看着他妈。她穿着那条洗到褪色的碎花围裙，额角有一缕白头发——不是全白，是那种花白的，藏在黑发下面，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她低头的时候，弯腰的时候，从厨房端菜出来被灯光从侧面一照的时候，那一缕白头发才会露出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前世他大二那年，他妈把攒了三年的钱给他交学费——一张一张从旧信封里掏出来的，新旧不一，有的还打着折角。她掏完之后信封空了，她翻了个面又抖了两下。什么都没掉出来。

那一幕他记了整整一辈子。

他想告诉她——他有一个计划。把十万块分成两半，一半放在稳的地方不动，另一半去做一些只有他才知道方向的事。他想说他不是在冒险，是在用这个世界上他独有的一样东西——比别人多出来的几年记忆。但他不能说。说了只会换来更多的质疑和阻拦。他需要这十万块是自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跟活了两辈子有关。这个理由，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讲。

于是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句她无法反驳的话。

"生活费。"他说。

"什么？"

"你不是说四年生活费不给吗。"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我自己留钱吃饭。不过分吧。"

宋妈愣了。

她刚才还没说"不给生活费"这句话——但她迟早会说。她知道自己。她一定会用这句话来做最后的威胁。而宋星燃把这句话提前说了，就像下棋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你的下一步摆在了你面前。你还没落子，你的子已经在对手的手里了。

"那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硬得有点过头——像石头外面裹着一层冰壳，底下是什么没人知道。"我给你留十万。学费、生活费——都在这里面了。四年，你自己看着办。"

她把那张五万块的卡拿起来，揣进了围裙口袋里。动作干脆。剩下那张十万的卡还躺在桌面上。

"谢谢妈。"

"还没说完。"她用筷子指着他，"花完了——"

"不会。"宋星燃替她说了。

宋妈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我算过了。"他把粥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够用。"

宋妈哼了一声。"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你拿什么算的——"

"拿脑子算的。"

他妈没说话。围裙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她的小腹，硬邦邦的。她盯着自己儿子看了几秒——他表情平平淡淡的，看不出来是真有底气还是死撑。她想再问两句，但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这孩子从高二开始就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不是撒谎。是不说全。问了更堵心。

"花完了别来找我。"她又重复了一遍，但这遍声音低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知道。"

宋星燃擦了嘴，往门口走。路过他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比如那十万块的真正用途。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事说出来比不说更麻烦。他用两辈子才学会这个道理。

"挣钱的计划我早就想好了。"他说，"从高一第一天就开始想了。"

他推开门。六月的风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蝉在梧桐树上叫，声音比昨天又响了一点。

宋妈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条围裙的下摆。绿豆在锅里已经煮烂了——她忘了关火。水烧干了。

她回过神来，赶紧去关煤气。锅底的绿豆糊了一层，黑黢黢的，得拿钢丝球刷。

她一边刷一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楚。

志愿填报平台九点开放。宋星燃提前十分钟就坐在了电脑前面。

从六岁到十八岁，他做了十二年的选择。选跑道、选文理科、选学考科目、选每天早读先背英语还是先背语文。但那些选择的本质都一样——在你面前只摆着一条看得到头的路，你选了就是走，不选也是走。

今天的这个选择不一样。

清华。还是北大。

昨天两通电话打完之后他就在想。说是想，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放电影——前世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飘过去。前世他考了不到五百分，勉强上了个省内的二本。填志愿那天他坐在电脑前面，把省内所有他听说过名字的学校从头翻到尾，筛出分数够得上的，十二所。其中有七所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以前没想过自己要去那里。他前世选的是土木，原因是"好就业"。三个字，把他的十年锁死在了工地和辞职信之间。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两个选择。或者说——不是选择，是两条路都能走，但你只能走一条。

清华。计算机。陈老师昨天电话里说的："专业任选。我们计算机系在全国是排第一的。"

北大。计算机。周老师昨天说的："我们计算机系院士数量全国第一。你大二就可以进实验室。"

专业一样。学校一样好。给的钱北大略多一些——六万对五万。

他盯着屏幕上的志愿预填表。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光标一明一灭。他盯着光标看了两分钟。然后打了六个字。

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他点了提交。页面跳转。"志愿预填表提交成功"。白色的确认页面，几个黑字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央。没有烟花，没有鞭炮，连个庆祝动画都没有。

他叉掉网页。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晚柠发了一条：

「报了。清华。计算机。」

回得很快：「我就知道。你肯定报清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天在山上说计算机的时候，眼里有光。」

宋星燃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下午一点。公众号后台关注数：16231。

比昨晚又涨了两千多。电视采访的效果还在发酵——不止县电视台，市教育频道的新闻也转了那段采访。有人把"柳树下"三个字截图发在了贴吧里，标题是"市状元在电视上推荐的公众号"。

宋星燃点开后台的时候，新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一个红色的省略号——消息太多，系统不显示数字了，直接打了三个点。

私信里什么都有。有人问他考了多少分，有人问他用什么资料，有人说在他推荐下关注了公众号、能不能专门写一篇怎么学物理的。还有两个大学招生办的老师发私信问能不能合作——不是清北，是其他省内的学校，想请他在公众号上推荐他们的优势专业。

他没有回那几个学校。他先打开邮件——未读邮件十九封。其中七封是广告合作意向。他挑了三封，按时间顺序点开看。

第一封来自一家运动品牌。想请他写一篇"高考后运动装备推荐"，主要推他们的新款跑鞋，报价五百，要求出镜穿鞋拍一张照片。

第二封是本地一家书店。想做暑期阅读推广——在公众号底部放一张书店的封面图和地址，文案他们自己写，只占用一个二条位置。报价三百。

第三封是一个叫"学海领航"的线上平台——做高考志愿数据分析和院校信息整合的。他们问能不能在公众号上做一次品牌展示——一张封面图，右下角打"广告"角标，点击跳转他们的主页。报价五百。

宋星燃把第三封邮件单独标了一个星。

第一封他委婉拒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形式的问题。让一个刚上电视的市状元穿着跑鞋拍照，画面怎么想都别扭。他回了句"感谢认可，目前暂不做实物拍摄类广告"。

第二封他也没接。三百块钱占一个二条位置，价格太低——而且书店的暑期阅读跟他公众号的内容方向没什么交集，硬塞进去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广告。

第三封他回了：「可以。请提供品牌展示素材。右下角"广告"角标我会自己添加——宋体，小字号，浅灰色。文章与广告之间以分隔线区隔。」

点完发送，他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下。五百元——比之前接的第一单多了一百。博学教育那次是四百，这次涨了。关注从一万四涨到一万六，广告单价也跟着往上挪了一小步。

他点开公众号后台的素材管理，把第二篇志愿填报文章——《出分之后：不同分数段怎么选？》——排进草稿箱。文章分了三段写：高分段（超出目标线三十分以上）、中分段（踩线或略超）、低分段（低于预期）。每段没有给具体学校名称，而是给了一套逻辑——把位次换算、院校层次和专业优先级的权重分配，分三种情况说清楚。

最后补了一句：「填报志愿这件事，最终做决定的是你自己。我能给的是一个思路框架——哪条路通往什么地方。至于你要去哪，你自己选。」

他把鼠标移到保存键上。然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赵磊。饺子。

他拿起手机。

「后天中午，老地方。饺子，管够。」

赵磊秒回：「星哥你终于想起来了！！！我以为你要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你高一借我五块钱买冰红茶那次呢——」

「那叫借吗——你从货架上拿的——」

「我不管——后天饺子你自己说的——加一份红烧肉——我妈说专门给你做——」

「行。」

「清华！！！我星哥要上清华了！！！我以后跟别人吹牛逼就说我哥们是清华的——」

下面是一串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宋星燃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邮件。

晚上八点半。苏晚柠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大理古城门口，她和她爸她妈三个人站在城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