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大蠊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蒋永昼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自己办公室的门前一团子黑影。
还没等他开口,第二声撞击接踵而至。
蒋永昼把钢笔一搁,起身走过去,手刚搭上门把,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行政部的小钱,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上摞了三层档案盒。
小钱用肩膀顶开门,“蒋主任,个贷部的东西给您送来了,放哪儿?”
蒋永昼侧身让开路,抬手扶了一下要掉的档案盒,“靠墙放着吧。”
小钱把纸箱顿在地上,又颠颠跑出去。
蒋永昼走到门口,看见外面还有七八个人,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大堆东西。
“这什么情况?没人跟我说啊。”蒋永昼问。
正要进门的信贷管理部小刘说:“是郭行长让送过来的,说是个贷部那边暂时停摆,所有未完结业务材料统一移交风险部蒋主任处。”
蒋永昼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几分钟后,蒋永昼的办公室变成了个贷部档案室。
文件从茶几蔓延到沙发,从沙发铺到窗台,连他办公桌旁边那片空地上都堆了三摞。
他环顾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感觉日子没法过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蒋永昼拨开面前一沓A4纸拿起手机,是南海大群里的消息。
郭行长在群里@全体成员,说个贷业务是银行的生命线,不能因为个别人员的违法违规行为影响全行运转,风险部作为全行风控中枢,责无旁贷云云。
下面齐刷刷一排“收到”,蒋永昼锁屏,心里回了个“去你妈的”。
“叩叩叩”,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蒋永昼怒火中烧地看过去,心想没完了是吧,结果门被推开,露出了王仰春幸灾乐祸的脸。
“哟,蒋主任,你这……让人抄家了?”
蒋永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被踩了脚印的文件,“有事说事。”
刚直起身子,蒋永昼就觉得脑门一凉,王仰春抬手不知道往他脑门上贴了个什么。
“你干什么!!”蒋永昼咬牙切齿地把那东西撕下来,看到是一张黄色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力透纸背,透着股江湖气:
下班一个人去前东胡同!
不许告诉别人!
不然找人弄你!
右下角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美洲大蠊,怀里抱着一朵五瓣小花。
蒋永昼盯着那只大蠊看了几秒,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闲的?”
“请叫我艺术家。”王仰春做了个浮夸的鞠躬手势,“怎么样,是不是画得很棒?那几根触须,有没有很传神?”
“传神。”蒋永昼去桌上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把它夹了进去,“前东胡同是哪儿?”
“就一胡同。”
“……”
“重点不是胡同!是胡同里新开了一家猪排店!听说绝了!开放式厨房,老师傅在你面前,亲自肢解猪猪,然后裹粉下锅,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王仰春打了个响指,“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感!”蒋永昼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怎么样?”
蒋永昼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眼神坚定道:“走。”
上了车,蒋永昼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然后就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王仰春发动引擎,扭头看了蒋永昼一眼,又看了一眼。
“又是老郭啊?”
“嗯。”蒋永昼看着窗外沿街的写字楼一排排往后退,“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那大概率好像是你亡。”王仰春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车子拐进主路。
“一点情绪价值都没有吗?”蒋永昼转过头,无语地看着王仰春的侧脸。
王仰春笑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转头看了蒋永昼一眼,“有,今天下班咱俩尾随他,给他一闷棍,套麻袋,扔工地水泥墩子里,怎么样?”
“行,一会儿吃完猪排,我再敲一下细节。”
王仰春笑着踩下油门,迈凯伦平稳地加速,车子拐进主路。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忽然开口:“刚才你进来之前,我随手翻了几份个贷部送来的资料。一打眼就是一堆问题。有一份经营贷,抵押物评估价虚高了至少三成,评估公司出的报告里,同一套商铺的估值比三个月前的续贷评估多了四百万。三个月,商铺又不是学区房,凭什么涨四百万?还有一份,借款人的流水一看就是做的,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进账,隔天就转走,连小数点后面的位数都一样。”
王仰春看着前方路况,“你不早就知道个贷那帮人都什么样吗?”
“我之前只是知道他们手脚不干净,但我没寻思能这么儿戏,造假都不走心。”蒋永昼转过来,朝着王仰春,“对了,还有一个暮光之城的项目,你知道么?”
王仰春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城?”
“暮光之城,一个高端养老社区,前几年广告打得铺天盖地,什么‘银发生活的诗意栖居’,什么‘让夕阳红过朝霞’,结果后来烂尾了。”蒋永昼摊了摊手,“刚才我又看见它了,盘活了,半年前在南海贷了五个亿。”
“烂尾项目还能贷五个亿?”
蒋永昼冷笑一声,“授信报告里写‘该养老社区项目定位清晰,区位优势明显,目标客群明确,未来现金流稳定可期。’”他揉了揉太阳穴,“那暮光之城离六莲山不远,每次我去我妈那儿都能路过,隔着车窗就能看到那片烂尾的楼,荒草长得比人都高,还盘活,鬼他妈盘活的,现在就是纯骗。”
王仰春在红灯前踩下刹车,“那这些活你打算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蒋永昼靠在椅背上,“手底下那几个人,自己部门的活儿都指使不动,还让他们去查个贷部的烂账?别做梦了。”
红灯跳成绿灯,王仰春踩下油门,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轻拍两下蒋永昼的腿,“别怕,蒋茄子,有我呢,我帮你。”
蒋永昼转过头看王仰春,王仰春正看着前方路况,他神色非常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蒋永昼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前面就是前东胡同,王仰春车速放慢,刚拐进去,就看到远处一家店门口黑压压地排着一条长龙。
队伍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店面拍照,有人手里攥着排队号,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
王仰春把车开近了些,店门口一块手写的木牌挂在大门旁边:“猪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