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第 79 章
今年天时不好,处处干旱。
起初只是几道奏折零零星星地递上来,说某地数月未雨、某地禾苗枯焦,李修明并未在意,大渝幅员辽阔,年年都有几处遭灾,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奏折越来越多,从两三道变成十几道,从十几道变成几十道,堆在御案上,像一座越来越高的山。
李修明终于不得不正视这件事。
早朝之上,他端坐御座,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语气沉沉的:“各地呈报的旱灾奏折,朕都看了,江淮、荆襄、河洛,多处数月未雨,禾苗枯焦,百姓惶恐,众卿有何良策,说来与朕听听。”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出列,李修明的眉头渐渐皱起,目光愈发阴沉。
在李修明要开口骂人前,走出来一人:“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张正源,有本上奏。”
李修明脸色微微变好,这人官不大,却知道不冷了他的场子:“讲。”
张正源直起身,他的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没有半分畏缩。
“臣闻天降灾异,皆因人事不修,今大旱千里,禾苗枯焦,百姓流离,此乃上天示警,陛下当反躬自省,修身立德,以弭天灾。”
这话一说,李修明本来转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张正源却仿佛没看见,继续道:“陛下登基二十年余年,朝政不修,以致天怒人怨,今大旱千里,正是上天对陛下的警示。”
文武百官纷纷抬起头,脑海里闪过同一个念头:这个人疯了。
“张正源!”李修明怒道,“你放肆!”
张正源叩首,额头触地:“臣只是据实以奏,尽言官之责。”
“据实以奏?”李修明站了起来,指着下方的张正源恶狠狠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责朕?”
“来人!”李修明吼道,“把这个狂悖之徒拖出去,杖毙!”
满殿震惊,谁也没想到,李修明竟会当场下令处死一个御史,有人想站出来求情,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拽住,这个时候求情,不是找死吗?
殿外的禁军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张正源往外拖,张正源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继续说着李修明无德,要李修明反省自身。
李修明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退朝——”高泽赶紧跟了上去。
文武百官震动不已,一位御史就这么被李修明下令打死。
第二日,皇帝当场杖毙御史言官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张御史被皇上当场杖毙了!”
“何止杖毙?听说张御史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提前做了准备,他把自己要说的话写成了文章,托人带出宫去,如今满京城都在传。”
“传什么?”
“传皇上无德,所以上天才会降灾惩罚大渝。”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满大街都在说,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人。
张正源的那篇文章写得极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把李修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数落了个遍:不修德政、不纳谏言、不恤百姓……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宫里。
李修明在御书房里摔了茶盏。
“张正源!”李修明一脚踢翻了御案,奏折散了一地,“他竟敢、他竟敢!”
高泽福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朕就该诛他九族!”李修明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朕就不该给他留全尸!朕就该把他全家都杀了!一个不留!”
高泽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他听见李修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满是怒火,谁沾谁死。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朕无德,朕……”李修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修明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如今再杀张正源全家已经晚了,满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若是现在杀人,只会坐实那些流言,只会让百姓认定他这个皇帝就是无德。
“高泽福。”李修明咬着牙唤道。
高泽福连忙应道:“奴婢在。”
“去,把皇后叫来。”
高泽福一愣,抬起头看了李修明一眼,连忙又垂下:“是,奴婢这就去。”
他站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殿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皇上这是没办法了,才想起皇后娘娘吧?
凤仪宫里,周子衿正在窗边看书,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看得入神,连采芙进来都没察觉。
“娘娘。”采芙轻声唤道。
周子衿抬起头:“怎么了?”
采芙走到近前,把一张纸条交给周子衿:“秦将军让人递了消息进来。”
周子衿放下书,接过采芙递来的纸条,纸条不大,只写了寥寥数语,她看完后采芙端了一盏蜡烛过来,将纸条烧掉。
“娘娘?”采芙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子衿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张正源,监察御史。
周子衿在脑海中搜刮着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此人她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御史台的人,为官清廉,性子耿直,是个不怕死的言官,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向来不受李修明待见。
如今张正源开罪李修明死了,死得这样惨烈决绝,死前还留了那样一篇文章,满京城传颂。
刚巧,高泽福来找周子衿说了李修明传召的事儿,又偷偷跟周子衿讲明了情况,让周子衿小心为上。
周子衿给高泽福道了声谢,叫采芙去小厨房把冰糖莲子羹备上,她要去一趟御书房。
步撵沿着宫道缓缓前行,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将整座宫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周子衿靠在步撵上,闭着眼睛,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张正源的事她知道了,秦携的消息向来及时,从不让她措手不及,李修明如今召她过去,无非是为了那些传遍京城的流言。
天灾连着人祸,人祸连着天灾,如今满京城都在说皇上无德,所以才招致天谴,李修明要是不做点什么,这流言只会越传越凶,越传越真。
可他若是做点什么,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无德。这才是李修明最纠结的地方。
步撵在御书房门前停下。周子衿下了步撵,接过采芙递来的食盒,独自一人踏上了台阶,高泽福替她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御案被踢翻了,奏折散了一地,茶盏的碎片到处都是,李修明面色阴沉,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很是可怖。
听见脚步声,李修明抬起头,看见是周子衿,面色缓和了些,却依旧难看。
“皇后来了。”
周子衿提着食盒走到他面前,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
李修明摆摆手:“起来吧,不必多礼。”
周子衿站起身,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盖子,端出那盅冰糖莲子羹,白瓷炖盅还冒着热气,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御书房内那股凝重的气息。
“臣妾知道皇上这些日子操劳,特意炖了盅冰糖莲子羹。”周子衿将炖盅放在李修明面前的小几上,又取出汤匙,轻轻搅了搅,“皇上尝尝?”
李修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盅羹,莲子炖得软糯,银耳晶莹剔透,汤色清亮,看着便让人有食欲,他接过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温润熨帖。
“皇后有心了。”李修明说。
周子衿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慢慢喝。
一盅冰糖莲子羹喝完,李修明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他放下汤匙,长长地吐了口气。
“皇后可知道,朕为何叫你来?”李修明问。
周子衿摇了摇头:“臣妾不知,还请皇上明示。”
李修明将张正源的事一一道来,他说得断断续续,时而愤怒,时而无奈,说到那些传遍京城的流言时,语气里也有些惶恐。
“朕如今是骑虎难下。”李修明一提起来就烦躁,“若是不做点什么,那些流言只会越传越凶,若是做点什么,又等于承认朕无德,皇后,你说,朕该怎么办?”
周子衿静静地听完,又作思索状,待李修明等得不耐烦了才开口:“皇上,臣妾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修明:“讲。”
周子衿道:“如今满城风雨,百姓议论纷纷,根源在于旱灾,只要旱灾缓解,流言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