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迷失
女人身形高大,白宁就这么缩在她身后的斗篷里,竟没人察觉异样,安全逃离神殿,来到了她的住处。
容屿静静围坐在暖炉旁,整个人沉稳十分,宛若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孤岛。火光照亮了脸上斑驳的皱纹,这是岁月留下的风霜。她将那枚旧螺丝举至与目齐平,眼神中半是打量半是猜测,不知在思索什么,沉默了约半刻钟才开口:“怎么称呼?”
“我叫白宁,明莲宗三弟子。”她介绍完自己,还不忘双手卡在白鹦鹉翅膀下,将他举到女人眼前:“祂是老白,我的家人。”
“叽叽!”白鹦鹉兴高采烈地嚎了两声。
明莲宗的专门跑到北境,真罕见。
火有些小,她抽了几根柴火塞进焰心,冰冷的柴被炽热的火光吞没,暖炉的温度随之渐渐升高。
这沉寂的屋子许久没有生人拜访,他们的到来倒是添了几分热闹。容屿心中有些惊喜,面上却不显露,依旧板着张冷脸。她的目光直勾勾的,像是在审视面前的少女:“凌工所为何事?”
对上这般阅历深厚的人,白宁也不敢耍什么鬼点子,只能把话摊开了讲:“我想请您帮我安排个新身份,好混入仪式之中。”
她不觉得祭司会答应她的请求,所以才没全盘托出。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女人也没有立马拒绝,而是转过身端给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示意她坐下来慢慢把事情讲清楚。
“您……您这是同意的意思吗?”白宁被她的举动弄得生疑,两眉拧成一股,捧着那碗奶茶迟迟不敢下嘴。
容屿将碗沿抵在唇边,轻轻嘬了一口。直至奶茶带来的热气传遍全身,她才抬眼看向白宁:“差不多。但希望你明白,很多事情老身也无能为力,毕竟……”说到一半,她又看了一眼那枚螺丝,似是有些触动,话锋一转:“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天。看在凌工的份上,若是你能够说服我,或许还有机会。”
“可我要是全说了,您转头告诉家主和神使怎么办?”
“无须担心。比起你,他们更不信任老身。你也听见了家主是怎么对我讲话的。”女人清楚她的忧虑,摆出幅无所谓的姿态:“再者,老身不过是个凡人。若反水,你杀了老身也没关系。对仙门子弟来讲,杀个凡人不是轻轻松松?”
与白宁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女人对生命、死亡之类的东西十分漠视,甚至到了有些麻木的程度。而且,她身为祭司,却不像北境其他人一样句句都提神明,与神使家主关系又十分紧张,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才对。
直觉告诉白宁,容屿与凌杨或许是一类人。
“我有两个目的,一是将小千姐姐救出来,二是找神使算账。我曾经遇见过被神使残害的女孩,必须要为她们讨个说法。”她目光坚定,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出:“大叔原本是和我一起来的,但噬心蛊发作,不得不停在半路,所以才让我一个人来找您。还有……我真心希望您不要这么轻视自己的生命。就算最后我们没谈拢,我也绝不会对您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明莲温润的水果真养人,这孩子旺盛的少年心气几乎要将屋子点燃,叫她赔多少物件合适呢……开玩笑的,她确实是凌杨最欣赏的那种小孩。容屿听完她这一番话,目光由满是质疑变为赞许,但她依然有一个疑问:“孩子,你说的小千姐姐是谁?”
奇怪,身为祭司,竟连圣女的名字都不知道?
白宁诧异道:“小千姐姐不就是圣女大人吗?”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妖风,暖炉中烧得正旺的火被吹得连连发抖。
“圣女?”容屿表情瞬间严肃,反问:“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圣女可是不允许拥有名讳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下轮到白宁懵圈了,“人不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但在北境,圣女是个例外。既然你是凌工看中的孩子,听完我的故事再决定是否参与仪式吧。莫要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容屿闭着眼,语重心长道。说完,她重重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故事缓缓道来。
——
很多时候,大家都身不由己。人无能为力的事情,祈祷神明就好。这便是神明的职责所在。
容屿的双亲无比信赖神明。从出生起,她就一直被灌输着这个观念。
父亲总会在放羊归来时,双手合十感谢神明对羊羔的护佑,从而忽略自己被冻僵的手脚。母亲常常会在准备晚饭时,哼起北境子民赞美玄武神的颂歌,从而忘记锅内沸腾的羊汤。
到了用餐时分,父母则会左右夹击,轮番上阵对她传授玄武神的神谕,向她赞扬玄武神有多么伟大,教她如何成为一个称职的信徒。
幼时的容屿对神明并不敏感,只觉得父母定是为了她好这样做。但随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观念灌输,她才真正意识到家人对神明病态的崇拜。
那日母亲生辰,她提前一晚准备了惊喜,将一把母亲想要许久的、昂贵的檀木梳子偷偷塞在其枕头底下。可母亲发现时,全然没有联系到女儿身上,而是拉着丈夫跑到家中神像前感谢神明的恩赐。仿佛比起容屿,玄武神更像是家中一员。
芝麻大小的事情,累积起来也会压垮一个人的意志。她那会不过也才十四五岁,正是叛逆的时候,一气之下便顶着大雪离家出走。待到乡亲们将她寻回时,父母没有感谢他们,也没有关心自己,而是第一时间跑到村口的神像前跪下,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嘴里不断念叨着感谢神明的恩赐。
身不由己的她,又被带回了那个愚昧的家。
只是这一次,容屿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地顶撞双亲,她似乎有些麻木了。
她一改之前的叛逆,乖巧又顺从,按照父母的指示进入神殿服侍玄武神。许是为了生存,她拼了命才从残酷的选拔中活下来,伪装成对神明几近痴迷的疯狂模样,最终如父母所愿,当上了那万人憧憬的大祭司。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对于这个结果,她居然与父母,甚至是大多数人一样,感谢神明从千千万万的人选中挑中了她。
着实荒唐。
她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那时的圣女送上祭坛,以献给玄武神之名将其推向深不见底的悬崖。
容屿至今都记得,当圣女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她那麻木不仁的心,再度响起了警告的钟声。以至于仪式结束时,她路都走不稳,就连指尖都在疯狂颤抖。望着子民们欢呼雀跃的景象,心中一股恶寒升起,她当场就吐了出来。刺鼻的气味与恐惧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她脑袋止不住地发晕,瞬间跌坐在那滩快要凝成冰的呕吐物里,圣洁的祭祀服沾上腐臭的胆汁,狼狈不堪。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重量,绝非虚无缥缈的神明能够比拟。和父母、和前祭司、和家主说的根本不一样!这哪是什么献礼神明,这分明就是牺牲无辜的生灵来取悦子民。
容屿仓皇逃离祭坛,慌不择路地赶到前家主面前,即使面上写满了恐惧,也要强装镇静告诉他这件事的危害,试图阻止后续的死亡。
可前家主回答,这一切都是为了北境,她只要扮演好祭司的角色,其他的无需插手。最后的最后,在无数次的争辩之下,她连那位圣女姓甚名谁都无从得知,就被身旁的侍从推搡着离开朔雪宫。
原来圣女,根本不是什么万众敬仰的存在,她只不过是一个身份、一个象征。
换言之,圣女可以是无数个人。但这无数个人一旦被选为圣女之后,就会丧失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被剥夺生而为人的权利,仅保留作为圣女的现在。
甚至说得难听些,她们已经完全被物化,成为了神明的贡品。凌氏需要圣女的容貌笼络民心,而民众又将圣女视作神明在人间的化身,没有人记得真正的她们,也不会以圣女之外的名号称呼她们。虽为陋习,可传承了千年百年,早就成为北境子民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了。
北境岌岌可危的平衡,是由圣女们的尸体堆砌而成的。
深谙真相的容屿不是没努力过,但她终究只是个凡人,神殿总有办法找到她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女孩们,将其复归圣女之位,让其“自愿”走向死亡。
她也曾向他人求助,可那人也被位高权重的神殿深深打趴下,不愿再过问世事,转身走向遥远的雪山。
她也曾见过敢于抗争的圣女,可千千万万中的沧海一粟,又怎能妄想拯救后来的千千万万?而无数个圣女的死亡,又是否能换来北境真正的安宁?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风雪也无法给出答案。
后来灵武改制,大地神踩着玄武神上位,成为了人们新的信仰。新神到来,容屿本以为活人祭祀将不再延续,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因为什么都没有变,贪婪的凌氏如此,愚昧的子民也如此。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失望透顶,她非但没有向圣女们伸出援手,还成为了麻木不仁的一方,沉默地扮演好祭司一职,于呼啸的风雪中把女孩们推向深渊。
……
如此沉重的真相。
小千姐姐她……一路上都在背负着这些前行吗?
白宁一想到柳涧镇和北境死去的女孩们,就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与往常的乖巧反差极大,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她红着眼怒不可遏道:“所有人都疯了吗?凭什么要以一帮人的死亡换取另一帮人的幸福?凭什么要以神明之名美化吃人的仪式?我一定、一定要在此终结这该死的循环!一定、一定要将小千姐姐救出来!”
“口说无凭。”容屿已经过了会被热血打动的年纪,对这种大话早已司空见惯。她似是想要考验少女的决心,低眉淡淡道:“若想得到老身的帮助,你得拿出行动才……”
可她还未说完,对面的坐垫上早就没了人影。
风雪给不出的答案,白宁给出了。
就算无人愿意相助,她也要一条路走到黑,坚守自己的正义。
容屿看向敞开的帐篷,以及少女离开时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如死灰般沉寂已久的心忽然剧烈动摇。女人张开紧攥许久的右手,掌心躺着那枚旧螺丝。这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凌杨为何会选中这个孩子。
神明无用,那便向自然祈祷吧。
愿风雪护佑着你。
永葆初心。
天元派,三生峰。
自宣景煜离去已有些时日,叶漓的病情却不见好转,甚至有愈发恶化的迹象。南宫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虽知天命,但终归不是个大夫,医人不是专长所在,不得不寻求他人帮助。
都怪宣景煜当年跳槽时得罪了不少长老,在天元内怕是没人肯出手相助。所以南宫昨夜才特地屁颠屁颠地跑去药王仙谷,还提了一大袋帝都近期流行的新奇玩意,搭上了自己珍藏的几株灵草,只为将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丹师请来三生峰行医。
这裴二小姐丹术极神,却是九州内出了名的难伺候,十分不近人情。除了兄长裴鸣,任何人在她这都是热脸贴冷屁股,就连天元掌门也不例外。一般人若是拜访的次数多了,还可能落得个被拉黑的下场,此生不得购入药王谷所产仙丹,更不得踏入仙谷半步。
他到时,裴二小姐正吩咐药童们准备今日的药材,险些将他拒之门外。要不是他灵机一动,想着医者仁心,把叶漓的伤况描述的一重再重,说是今日再不救治,恐要暴毙而亡,这高傲的丹师才肯答应下来。
南宫向来善察言观色。当“叶漓”二字脱口而出时,他惊奇地发现裴二小姐眼神变了变,不知是医者仁心还是满心算计。不过这是明莲宗该考虑的事情了。对于南宫而言,只要替宣景煜照看好叶漓就行,至于仙门间的纷争纠葛,他无心参与。
毕竟人心的苦,年少的他早就尝腻了。
“半夏、瓜蒌、贝母、白蔹、白及。”
清凌凌的声音似玉石落入潭中,在南宫心中荡起一圈圈涟漪。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裴师这是开好小叶的方子了?在下这就去派人抓来。”
“不必。”裴秀面色阴沉,她从叶漓榻前站起,三两步走至南宫跟前,用带着微微怒气的眼神审视他。身高虽差了一大截,但她气势丝毫不减,双手交叉在胸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