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殊途

眼见着刚出生的婴儿被产婆抛到了半空中，姜落来不及细想就直接扑了出去。

“好险。”姜落狼狈地摔在地上，不过孩子被她稳稳地护在怀里，甚至止了哭声。啸风闪至姜落身旁，扶着她站起来。

还好陈珍儿因为生产，此刻力竭昏睡了过去，不然谁知会让她受到多大的惊吓。

庞大山也被吓懵了，站在床边寸步难移，看到孩子没事，松下一口气来，双膝跪倒在了硬地上。

姜落没时间感叹自己的这把老骨头，立刻和啸风低头凑到一处，盯着眼前这只毛茸茸的新生小黑熊。凡人哪见过这种场面，也难怪产婆被吓晕了。

他那滴溜圆的黑眼睛里是一片纯净，再过不久就能充满对世界的惊奇了。

姜落和啸风不禁感慨，还真是与庞大山儿时一般无二呀，既单纯又憨厚。

他俩同时默契地暗自向上苍祈求，希望他能保留下一些母亲陈珍儿身上的清瘦气质，最好长成个翩翩的潇洒郎君，千万别像庞大山一样来个犟性子。

苗阿蕊把小黑熊从姜落怀里接走，为他洗净身上的血污，裹上襁褓后放进了庞大山早为他打造好的竹摇篮里。她轻轻推着摇篮，片刻便将小黑熊哄睡着了。

小黑熊是半妖，初生时的这副模样并不会持续多久，两三个时辰之后绒毛就会褪去，逐渐显露出人的模样。

比起其他妖怪要修炼上百年才能初具人形，半妖也算是沾了点人类的好处。

啸风在小黑熊的右手手腕上戴上一个小巧的银镯子，虽有盼其安康成长的意思，但更是为了抑制住他身上的妖力，以免尚未掌握妖法的年幼半妖会意外失控。等他在父亲的引导之下学会修炼法术，就能抛了这个手环，姜落估计这得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了。

人与妖结合后生下的半妖，成长过程大抵与凡人相似，只是力气略微大些、速度略微快些，寿命长者也可接近千年。

要说缺憾，便是困于人界与妖界之间，无法渡劫升仙。除此之外，半妖还必须得经历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那就是要眼睁睁看着父母中的一方，日渐衰老后离自己而去。

等到百年之后，陈珍儿故去，留下庞大山和小黑熊，日子又该怎么过……

姜落撸起袖子把产婆搬到了侧榻上，横手一扫抹去她昏迷前的记忆，忘了小黑熊的样子吧。等产婆醒了，就说她是劳累过度才会晕过去，回去可得好好注意身体。

姜落抹去额角的薄汗，长吁一口气说：“大功告成。”

“此事已定，恕我先行告辞。”苗阿蕊是衍霞派的掌门，解决了蛊修留下的烂摊子，是时候回西南大山主持门派事务了。

“蕊掌门，我送您。”啸风被尊称为奚山地界的山神，待人接物都极为妥帖，没有让苗阿蕊独自离去的道理。

啸风和苗阿蕊一同离开，庞大山一家三口看起来也和和乐乐的，产婆睡得打起了鼾。姜落放下心来，准备打道回府。

姜落走出院子，李慕绪和吴卿羽正在不远处等着她。他们身上的杀气还未散尽，姜落忍不住想要绕道走。

姜落硬着头皮问两尊门神：“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杀了一夜的恶鬼，还不赶快回去歇息？”

吴卿羽轻挑一侧眉毛，手指向她一点说：“当然是在等你。”

“等我？”姜落指着自己的鼻尖，料不到还有这一出。

吴卿羽盯着她问：“吴家村的事情，你有何打算？”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姜落心虚地眼神乱飘：“我能有什么打算啊……”

吴卿羽直白地说：“姜娘子，不必隐瞒了，我们早知道吴家村的事情是你做的。”

“我对此事不太清楚，”李慕绪立刻表示，“应是吴道友猜出来的。”

“你……”吴卿羽被他一噎，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李慕绪把姜落那日说的话转达给他，还帮着分析了许久，吴卿羽哪能确定这事是姜落干的。结果这小子为了撇清干系，果断出卖了他，当真是见色忘义。

“哦，”姜落拖长语调，“吴道长这次来帮忙，该不是想要以此来要挟我吧。”

“姜娘子误会了，”吴卿羽尴尬地挠头，“实在是因为官府催得太紧，我这个小小道士不敢不从啊。”

吴家村村民的心魔，是姜落用妖力种下的。吴卿羽虽能用法术暂时压制，但终归治标不治本，村民清醒个一时半刻后又会回到之前的怪异状态。

官府的衙差嫌弃他修为不够，嚷嚷了好几天要去伏渊阁请阁主出山。吴卿羽一听这话，可不敢再耽误了。如今已经拖到中元节后，无论如何也得让姜落把村民身上的禁制解了。

“既是这样，我便随你走一趟吴家村。”

姜落自认不是心胸险恶的妖精，但吴家村村民加诸于文薇身上的苦痛，总得寻个方法报复回去，也好让他们长长记性。原想着至少要折磨他们个一年半载，没想到才过了二十几天就被道士发现了。

临行前，姜落对李慕绪提了一句：“李道长，前往长安的事情便麻烦你了。若你着急，明日启程也行。”

李慕绪一愣：“倒也没有如此着急。”

姜落也不恼，随意地扬扬手：“都依你，几时出发都成。”

提起要去长安时，李慕绪与姜落相识甚至不足一日。转眼过去了大半个月，李慕绪对姜落的印象与先前早有不同，躲着她的想法早就消散了。

查出林希言师兄的死因，找到杀害他的凶手，是李慕绪此行的主要任务。但师父并未言明游历时限，按照门派以往的惯例，一年两年回山的是常态，十年八年不归的也非少数。

长安是李慕绪必须前往之地，不过何时抵达，并无人要求。

李慕绪觉得，走走停停、看山观水，遇到妖邪之事便出手相助，才算得上是游遍人间。

往后的旅途多了姜落相伴，只怕会添出许多意料之外的惊喜来。

到了吴家村，官府的衙差用木栅栏将村子围住，入口处也都派了专人把守。

吴卿羽御剑飞进了村子，姜落则以狐狸身大摇大摆地从草丛里钻进栅栏。瞧见村里来了只火红的狐狸，看守除了抬抬眼皮、打个哈欠，并没怎么留意。

二人在村中心汇合，尚存的四五户人家屋中，根本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响动。唯有被心魔控制之后，他们才能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