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树德中学
走廊上响起高跟鞋落地的清响，在整层教学楼里回荡。
少女轻盈的身影掠过一间又一间黢黑的教室，透过玻璃窗，仿佛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躲在教室的暗处，向外凝视着走廊里那抹快速移动的身影。
宋知眠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阴冷的气息如游动的小蛇一般钻进微敞的衣领，在肌肤之间游走，引起一阵阵战栗。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宋知眠的脚步一顿，骤然在一间教室前停下。
长廊内回荡的脚步声随之消失，周围的空气再度陷入死水般的沉寂之中。
宋知眠转过头，朝这间教室里面看去。
教室中央的玻璃面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烈焰一般的红色在黑夜里尤为醒目，看上去诡异、不祥，令人发憷。
透过这一层玻璃，宋知眠隐隐约约在漆黑一片的教室里，捕捉到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的影子。
“你一直在跟着我？”宋知眠轻轻开口问道。
宋知眠平静地望向那个若隐若现的黑影，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了旗袍下摆，微微有些发颤。
比起前一次在那棵形态怪异的大树下的碰面，这一回，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许多，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室的最角落。
隔着一层不算厚实的玻璃，对方的身形似乎比上回更为凝实了，连海拔都隐隐拔高了些许。
简直就像是某种聚集、吸收能量的怪物，最后将这些能量转为自己所用，一点点、一点点凝聚成形。
宋知眠强制压下心头的恐惧，尽量用轻柔和缓的语气与对方沟通，整个人显得彬彬有礼：
“那么，请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那个黑影一动不动。
但黑色的雾气却缓缓从四面八方涌来，拼命挤压着稀薄的空气。
四周的空气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干到人喉咙发涩。
与此同时，一股比任何厉鬼都要强大数倍的威压迎面扑来，似乎凝聚了各种各样的怨气，带着最纯粹、最庞大的恶意。
宋知眠屏息凝神，视线死死盯着对方不放，神经高度紧绷，像是一只进入高度警惕状态的兔子，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跑路。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角落里的黑影似乎不着痕迹地向前移动了一大段距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倏地出现在玻璃墙之后，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紧接着，缓缓的，在半透明的玻璃面上照映出一个被黑雾缠绕、包裹的身影。
走廊外的月亮下沉到与这层楼道平行，清辉铺了一地，月光微凉。
模糊在雾气里的轮廓被满地的月华映得清晰了些，隐约可以看出是具年轻男性的身躯，面孔被腾起的黑雾遮挡了个七七八八。
忽然，面前的黑影似乎动了动。
宋知眠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只见眼前的黑影缓缓抬起了手，隔着一层玻璃，朝宋知眠所在的方位伸去。
萦绕于指尖的雾气穿过玻璃，冲她直面袭来！
宋知眠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脚腕缠绕上丝缕冰冷的黑雾，这些雾像是有实体一般，触碰到肌肤之后便猛地一收，紧紧裹住她的四肢。
后退的步伐就这样停滞在原地，宋知眠维持着微微后仰的姿势，不得动弹。
她动不了了。
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后，宋知眠一阵头皮发麻，背上迅速冒出一层冷汗，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此刻完全笼罩了她。
碾压性的实力。
丝毫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任何反抗的余地。
黑影面上遮挡的雾气散开了些许，露出下半张脸。
略薄的双唇色泽浅淡，下颌线分明，但面部线条却不显得凌厉，反而散发出一股青涩未褪的少年气。
对方仅仅只是露出了小半张脸，女人的第六感就在疯狂叫嚣着：
这玩意儿一定贼帅。
虽然宋知眠不清楚她算不算一个称职的女人，但她的确在看见这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时，从恐惧与无助的情绪之间稍稍脱离了0.1秒。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咽了咽口水。
正是这0.1秒的思维游离，让她从无边无际的恐惧之海里猛地抽身，大脑在片刻的宕机过后，重新迅速运转起来。
互联网诚不欺我，果然看帅哥能让大脑清醒，延年益寿。
此时，一位全身上下只剩一张嘴能动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宋知眠做足了心理准备，鼓起勇气，打算跟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帅哥进行一个友好的交流。
“那个，我......唔！”
话未说完，方才还缓缓流动的黑雾在一瞬间迅速涌了上来！
雾气攀上少女白皙颀长的天鹅颈，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顺着微仰的下颚游走，随后迅速缠上开合的唇瓣，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下一秒，黑影抬在半空的手动了动。
原本下翻的掌心微微一侧，修长的指节轮流在空中旋过弧度，然后猛地一收，瞬间紧握成拳，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
随着对方的动作，漫在空中的黑雾被轻易操控。
宋知眠只觉得身体似乎被一股力量牵制着，猛地向前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地踉跄着上前几步，然后‘砰’的一声，紧紧吸在了玻璃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近在咫尺。
“......！”
宋知眠倏地瞪大圆润的双眸，瞳孔地震，一脸不可置信。
和非人生物的近距离接触实在太过考验心理承受能力，更何况对方的力量强大到可怖。
近乎绝望的恐惧铺天盖地将她卷起，整个人犹如落在了风暴的中心。
黑雾的力气实在太大，宋知眠扭伤的脚腕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试图挣脱，却无济于事，整张小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被封住的唇齿间溢出了不甘心的呜咽声。
这时，黑影缓缓抬起了脸，清冷的素晖洒落在那张若隐若现的面孔上。
与宋知眠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一双眼眸黢黑而深邃，却少了她的灵动与狡黠。
狭长的眼尾微垂，瞳仁中泛着怵人的冷意，高挺的鼻梁配上分外薄情的唇，面容冷淡，显得格外无情。
他缓缓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玻璃外被牢牢禁锢住的少女。
少女尝试性地动了动，箍住手腕、脚腕的黑雾立刻缠得更紧了，冰冷的触感快要渗进她的骨髓里。
发现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以后，对方很快停止了挣扎，任由一团团黑雾缠绕在裸露的肌肤上，雾气掠过时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宋知眠平复呼吸，静静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抑制住内心惧怕到快要作呕的情绪，极力忍受着难捱的折磨。
一分一秒过去，黑影没有其他多余的举动，只是低垂着眼，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但仅仅是这样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足以让宋知眠浑身发麻、四肢发冷。
头顶的目光像是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来，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等不了了，他妈的。
没见过美女吗，不至于盯这么久吧？
宋知眠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掀起眼帘，以一种下位者的姿态，自下而上看去，视线在触及那道冷淡的目光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眼眶微红，隐隐约约蒙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白兔。
少女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灵动的眼眸盛满恐惧，却依旧硬着头皮迎上目光，眼神中带了点不可言说的倔强。
“唔嗯......”
宋知眠呜咽了两声。
黑影愣怔了一秒，缠绕在人腕部的雾气有一瞬的松懈。
就是现在！
宋知眠忽的仰起脸，吃力地踮起脚尖。
高跟鞋的加持使她的身高勉强能勾到对方下颚处，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往上挪。
直到一双闪烁着碎光的眼眸与对方视线齐平。
“？”
那双冷淡的、毫无情绪的眸子在此刻泛起一点波澜，目光牢牢追随着宋知眠的动作，似乎对她的行为流露出一丝费解。
与此同时，黑雾重新蜿蜒而上，缠紧了少女的腕部，将她牢牢禁锢。
宋知眠却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甚至主动贴上前，再一次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坦然地直视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瞳，并不退却，高跟鞋尖在不自觉中已然抵在了玻璃上。
宋知眠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一边注视着对方，一边缓缓仰起脸，然后一点点、一点点逼近——
“啵唧。”
玻璃面上浅浅留下一个雾白色的、并不完整的唇印。
“......！”
黑影的瞳孔微张，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一同停滞的还有缠绕在少女身上雾气。
宋知眠就这样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趁机挣脱束缚逃跑。
少女脸上的表情清白又坦荡，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哪里不妥当。
“不好意思，没忍住。”
她歪了歪脑袋，弯起的眼眸里噙着促狭的笑意。
“想不想再来一次？”
黑影似乎听懂了少女调笑的话语，眼底情绪一沉。
周身涌动的雾气狂乱而躁动，带着隐隐的怒气，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那双黑亮的眼瞳。
宋知眠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往下看。”
几乎在对方下意识垂眼的同时，藏在身后的手电筒直直对准了他的双眼，抵在开关处的指腹迅速往上一推！
“啪嗒。”
骤然亮起的灯光冲着黑影的眼睛炸开，惨白的光登时照亮了整层教学楼，驱散了四处逃窜的黑暗。
这片范围巨大的光芒在浓郁的黑夜里显得分外刺目。
宋知眠只觉得身上的禁锢一松，她后退两步，三两下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动作迅速，拔腿就往不远处的楼梯口狂奔。
裸露的脚心踏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手电筒的光打在前方晃啊晃，轻微而凌乱的脚步声被黑暗尽数吞噬。
一直跑到楼梯的拐角，宋知眠也不敢停下。
她搭上楼梯的扶手，下楼的同时得空回头瞥了一眼。
一条空荡荡的长廊延伸进黑暗的最深处，那间教室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
而那个黑影似乎没再追上来，徒留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傻X。
宋知眠冲空气翻了个白眼，赤着小脚丫噔噔噔一阵小跑，很快下了楼，渐行渐远的背影隐没于楼梯的拐角处。
不远处的教室内。
黑影定定地站在原地，神色冷淡，看不出来丝毫波动的情绪，视线聚焦在走廊外那双倾倒的红色高跟鞋上，一动不动。
玻璃上的唇印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迹，在同一个位置，一团浓重的、流动的黑雾覆于其上。
***
宋知眠光着一双小脚丫一路下到一楼，冰冰凉凉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冻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服了。”宋知眠揉揉鼻尖，罕见的情绪外露，恨得牙齿缝都痒痒。
被那个一米八的黑影耽搁了至少有十分钟，还为此浪费了最后一次手电筒的使用机会。
关键是这十分钟里面，对方什么也没干，就跟她搁那儿干瞪眼。
她想走，一米八不让。
她想说话，一米八也不让。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十分钟，瞪得宋知眠眼睛又干又涩的，偏偏还不敢眨。
生怕对方又一个瞬移，直接闪出教室和她进行一个面对面的交流。
哦，她还丢了一双高跟鞋，价值三十点积分，折合成人民币得有上千。
虽然花的不是她的钱，但宋知眠是个十分有团队精神和集体意识的人，队友的钱就是她的钱。
烦死了！
宋知眠烦躁地捏着手电筒一顿乱晃，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了这种扰乱心绪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