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树德中学
教室内气氛热火，犹如愈涨愈高的浪潮，一阵接着一阵汹涌袭来。
学生们积极发言的小手争先恐后地举起，举得一个比一个高，堪比大型演唱会应援现场。
祁路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只觉得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热闹都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祁路心里清楚这群人争相发言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想要获得什么嘉奖，而是纯粹因为，信息是有限的。
北教学生楼的占地面积说大也不大，能搜索的区域也就那么来回几个地方，即使每个人获得的信息种类、层次不尽相同，但总归逃不出这个大的范围。
更何况，这间教室里足足有三四十个玩家。
提前发言的人相当于抢占了先机。
而发言顺序越是往后，能吐露的信息就越少。
难以想象，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刚要准备侃侃而谈，却愕然发现自己能说的都被前面的人说完了，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祁路的余光瞥向教室的另一端，那儿坐着刚刚第二个发言的小男生，此时正两眼放光，托腮盯着讲台看的入神。
这位更是重量级，就差没把底裤脱下来拿给讲台上的女人看了。
要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可能压根轮不到第十个人，剩下的玩家都得乖乖领盒饭。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任务...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总感觉自己很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小狗。
发言越靠后越危险，但同时能变相整合到的信息也越多，总能扒出来一些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还是静观其变吧。
祁路收回目光，暗暗叹了口气，尽量往阴影笼罩的区域挪靠，试图在掀起的热潮之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一道灼热又直白的视线直直从正前方打来，不带任何遮掩，像一把熊熊燃起的火炬，烧得他浑身发烫。
祁路悄悄往里挪屁股的动作一顿，脊背一凉，心里暗道不妙。
他艰难地、僵硬地抬起头。
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双眸。
只见对方缓缓抬起食指，在空中打了个圈，指尖悠悠转上一轮，然后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祁路身上。
“你。”
女人慢慢悠悠地开口，神情散漫，“起来说说。”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在这一刹那安静下来。
无数道虎视眈眈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最里侧的位置，咬牙切齿的眼神凶狠异常，像是下一秒就要将祁路整个人连皮带骨的吞吃入腹。
祁路：“......？”
各位大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压根没举手啊！
“怎么？”
讲台上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青年内心极度的不情愿，她挑了挑单边眉毛，声线冷淡下来，道：“不愿意？”
青年怔在原地，没有应声。
宋知眠敛起眸，缓缓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我数三个数。”
“一。”
在第一声数数落下时，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祁路‘库呲’一下就站了起来。
宋知眠颇为满意地收回手，冲这位还算识相的青年满怀善意地笑了笑。
教室的另一端，传来一道愤愤不平的男声，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的祁路听个清清楚楚。
“为什么只对他笑啊？这男的明显是故意搞这些小花样，来博得老师关注啊！最后还不是站起来了，好无语这种人。”
刚刚第二位站起来发言的小男生皱紧眉头，恨恨地剜了祁路一眼，还不忘补上一句评价：
“心、机、男。”
祁路：“......”
可不可以别在这种时候搞‘雄竞’？算他球球了。
事到如今，祁路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他砸吧了两下微微发苦的嘴巴，叹了一口气，轻轻开口道：“我要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十年多前的...某所中学里。”
“故事中的那个女孩儿，也是高三A班里的一员。”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打量青年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揣度。
她之所以挑了这位戴着半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青年作为第三个发言者，是因为她怀疑几十分钟前袭击小壮的那道异能...就出自此人之手。
当时的宋知眠离小壮仅有几步之遥，能清楚看见那滩深色的水渍在小壮脚底漫开，闪烁着星点银色的光辉。
异能攻击的强度不高，但胜在速度快，削骨如泥，犹如淬了剧毒的致命暗器，整个过程进行得悄声无息，而当时处在攻击范围之内的，只有三个人。
宋知眠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另外两个人，这俩人此时正气势汹汹地盯着祁路瞧，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看起来...这两人的可能性不大。
这个时候，另一边的顾礼已经着手完成了宋知眠交给他的任务。
他不露声色地自阴影处站了出来，俯身贴在翘腿坐着的女人耳边，小声回话：
“宋老师，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你瞅瞅。”
说着，他将找到的东西悄悄摸摸给人塞了过去。
宋知眠稍稍后仰几分，低下头，快速扫了一眼对方塞进自己手心里的东西。
不出她所料，软木板里藏的，是一张泛黄的集体照。
不用图钉而是采用老式胶带的原因，恐怕就是为了保证这张相片的完整性，以免无意间被图钉扎破，留下痕迹。
照片上的学生齐齐站了三排，而在正前方的中央，坐着一个端庄淑雅的身影，三千青丝挽于脑后，五官生得小巧，眉眼精致，清风从后往前拂起发丝，一眼看去婷婷嫋嫋，有着江南一带特有的美人风骨。
宋知眠一怔，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相片，停留在那张温婉明艳的脸上。
原来这才是她的，裘老师。
四周的杂音渐渐褪去，宋知眠仿佛置身于那年那天暴烈的阳光下，正正当当地站在那台老式相机后，看见相机正前方的女人眉眼柔和，朝她菀菀一笑。
宋知眠攥紧了手里的相片。
“诶诶诶宋老师，折了，折了。”
顾礼在后头看得心疼的不行，他为了不弄皱这张老照片，特意花积分买了道具，愣是一点儿力气也不敢使，“...轻点儿呗咱。”
宋知眠置若罔闻，缓缓放下交叠的双腿，快速站起身，面向那位正在发言的青年，目光灼灼，打断了他。
“你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高三A班？”
祁路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彬彬有礼地答道：“是的，老师。”
随后，高跟鞋落地，与瓷砖铺砌的地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讲台上的女人朝祁路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走来，迎面裹挟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威压。
一双黢黑的眼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仿佛施加了女巫的魔法，格外惑人心弦。
祁路咽了咽唾沫，不可抑制地避开对方刺来对视线，不自在地向后挪了挪。
宋知眠停在距离一米之外的地方，动作轻缓，微微往前倾身，将手里的那张老相片拍在了对方的桌上，桌角干涸的黑红色血迹在重压之下瞬间散落成粉末。
她的指腹状似无心地摁住相片的一角，有意无意地遮挡住了裘安遂那张明艳的脸。
“找一找，你故事里的女主角。”
祁路紧皱眉头，问：“在这里面吗？可是......”
“我只给你三十秒。”宋知眠轻描淡写地说道。
祁路立刻闭上嘴低下头，聚精会神地端详起这张老旧泛黄的集体照，注意力高度集中，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视线飞快扫过一张又一张青春洋溢的面孔。
教室里的气氛不自觉间再一次绷起，连呼吸声都放轻放慢了许多。
很快，祁路伸出手指了指照片上的一处，\"她在这里。\"
宋知眠顺着对方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见被指到的那个女孩儿扎着两只羊角辫，站在第一排的正中央，笑的一脸灿烂。
“你确定吗？”宋知眠掀起眼皮，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面前站的青年。
祁路被对方看得浑身一凛，重重点了点头。
他不着痕迹地瞟了眼一旁瘫倒的那具无头尸体，顿了顿，似乎在措辞，“我记得她的脸，这个女孩儿...上节课来过A班。”
...然后杀了他的队友。
宋知眠微微一愣，眸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她就是你口中的A班学生？”
“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叫小玫。”祁路稳住心底发憷的情绪，平静地继续说：“上节课来的那个女孩儿，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她说她是语文课代表，也叫小玫。”
语文...课代表？
比起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语文课代表’这个职称对宋知眠来说更有冲击力。
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裘安遂在高三A班担任的职务，就是语文老师。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脑海里的多重猜想碰撞出思维的火花，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努力去捕捉，却只能堪堪抓住个尾巴。
“她的死因？”
宋知眠直起身，将桌上的旧相片收回，神色淡淡。
祁路惊愕地抬起眼，却对上了一双不带温度的眸子，沉得如同一潭死水，平静不起波澜。
死因？
这是什么送命题？
恐怖片他可没少看，厉鬼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作死的话题了。
祁路艰难地将脑袋一点点转向旁侧，越过面前气息肃杀的女鬼，远远望向她身后那一位相比之下尤显平易近人的小姑娘，试图在另一只鬼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死因什么的......
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顾礼接收到对方投来的求助性的目光，悄悄瞥了眼身前站着的低气压的宋知眠，冲人微微颔首。
啊可以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的祁路整个人有些恍惚，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在对方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之下，缓缓吐出几个字。
“...先jian后杀。”
宋知眠眸底情绪一沉。
她抬起眼，灼人的目光投向跟前站立不安的青年，眸底情绪晦暗不明。
祁路被盯得浑身发毛，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垂在身侧的指尖紧绷，似乎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