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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扎西》

13. 第十三章 三千扎西儿女

第十三章三千扎西儿女

火塘里的火,又旺起来了。幺娃往里头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子蹿得老高,把一屋子的人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爷爷,红军缩编,人少了,咋个还能打大胜仗?”幺娃问。

木生爷爷没急着答,先抽了一口水烟。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在火塘上头散成一片。

“你当红军是靠人多?”他说,“红军靠的是人齐。缩编,是把心往一处收。收了,好再往外招。”

“招?招啥?”

“招兵。”木生爷爷说,“红军在扎西,不光缩编,还扩红。缩的是自己的老架子,扩的是咱们扎西的穷后生。缩下去三千空架子,扩上来三千真活人。”

他顿了顿,说:“三千。就咱们这个七万人的县,一下子,三千多个后生,跟着红军走了。”

——

民国二十四年正月,扎西坝子。

天气转暖了些。头几天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的山坳里,还窝着几片残雪,白一块,黑一块的。太阳难得露了脸,照在化过雪的泥地上,蒸起一层潮乎乎的地气。那地气里,混着早春的青草味,还有一点粪肥的腥,是有人家在翻地了。

红军在扎西城外的坝子上,摆开了招兵的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压着个本子,本子旁边搁着一支笔,一盒印泥。方桌后头,坐着两个红军干部,一个管登记,一个管问话。桌子前头,用石灰在地上划了一条线,线外头,挤着一大群后生。

木生跟着爹去送草料,路过那坝子,被那场面惊住了。

他头一回见那么多人排队。队伍从方桌前头,弯弯绕绕地,一直排到坝子外头的路口。排队的人,有本地的后生,也有外乡来的。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有的打着赤脚,有的穿草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方桌那边望。

“爹,他们排队干啥?”木生问。

“当红军。”爹说,“扩红。红军要走了,临走前,招一批新兵。”

“那么多人想当红军?”

爹没答,只看了看那队伍,说:“你看他们的眼睛。”

木生看过去。那些排队后生的眼睛,一个个都亮着。那亮,木生在别处没见过。分田的佃户眼里有过,领盐的穷人眼里有过,可都不如这队伍里的亮。这亮,像是从心里头烧出来的,压不住,直往外冒。

——

方桌前头,一个一个地过。

一个后生走上去,报名字。管登记的问了籍贯、年龄、家里几口人、种没种田、扛没扛过枪。问一句,记一句。那后生答得磕磕绊绊,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可腰板挺得直。

“会打枪不?”管问话的红军问。

“不会。”后生说,“可我会放牛。牛都放得住,枪……也放得住。”

周围的人都笑了。那红军也笑,说:“行,收了。”

后生一听“收了”,先是愣,接着咧开嘴,冲后头的队伍挥了挥手,跑到一边去。木生看见,他跑到边上,又折回来,给那两个红军鞠了个躬。鞠得深,脑袋快碰到膝盖了。

“起来起来。”那红军忙说,“咱们红军,不兴这个。”

后生直起腰,红着脸,站到一边去了。

木生看了一会儿,在队伍里,看见一个熟人。

是李家坳的春生。春生比木生大两岁,家里穷,爹早死,娘带着他和两个妹子,种着三亩薄田。春生从小能吃苦,挑水、砍柴、背石头,样样来。木生跟他一起放过牛。

“春生!”木生喊。

春生回头,看见木生,挤出来,说:“木生,你咋来了?”

“我跟我爹送草料。”木生说,“你……你要当红军?”

“当。”春生说,语气硬邦邦的,“我娘说,跟着红军,能吃饱饭。我说,不光是吃饭,是要翻个身。”

“你娘同意?”

“同意。”春生说,“我娘说,你爹死得早,咱家受够了地主的欺。红军来了,给咱分了田,往后你跟着红军走,就是给咱家长脸。家里的事,你别管,有娘和你妹子。”

春生说着,喉咙动了动,别过脸去,拿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木生心里一酸。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轮到春生了。他走到方桌前,报了名字。管登记的问他几岁,他说十八。问他为啥当红军,他憋了半天,说:“我爹是叫保长逼租逼死的。”

周围静了一瞬。那管登记的红军,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春生一眼。那一眼,木生看见了,沉得很。

“收了。”那红军说,声音低,却清楚。

春生挺直了腰,站到一边。他回头冲木生笑了笑。那笑,木生记了很多年。

——

扩红,不光是扎西城外的方桌。

红军派人,往四乡八里去。水田寨、大河滩、院子、双河场、麻园……每个寨子,都来了红军的宣传队。他们不敲锣,不打鼓,就找块空坝子,站上去,讲道理。

木生跟着爹,回水田寨的路上,正好撞见一场。

宣传队里,有个小个子红军,嗓子好,站在石头上讲。他讲的话,木生句句听得懂:

“老乡们!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你们祖祖辈辈,给地主扛活,给保长缴粮,一年到头,自己吃不上一顿饱饭!为啥?因为田地不是你们的,因为刀把子、枪把子、算盘珠子,都在有钱人手里攥着!”

“红军来了,要分田!分地!把地主老财霸占的地,还给种地的人!你们跟着红军走,红军打到哪里,就分到哪里!”

底下的乡亲,越聚越多。有后生,有老汉,有抱着娃娃的婆娘。他们听着,眼睛都直了。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牙,有人听着听着,蹲下去,捂着脸。

“我要去!”人群里,一个后生喊。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木生看见,那讲演的小红军,眼睛也红了。他往下压了压手,说:“好!要去的,明天到扎西城外的坝子上报名!红军等着你们!”

散场的时候,木生爹拽了拽木生:“走了。”

木生没动。他望着那些散去的人,望着那些攥着拳头的后生,心里翻涌。

“爹,”木生说,“我也想去。”

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十四。”爹说。

“十四不小了。”木生说,“春生也就十八。”

“十八和十四,差着四岁。”爹说,“你当红军,能扛枪?能跑路?能扛着几十斤的担子,翻几十里的山?”

木生不说话了。

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木生,你想当红军,爹知道。可红军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娃娃。你先把身子骨长结实,把路认得再熟些。往后,有你出力的时候。”

木生“嗯”了一声,心里头,那颗种子,又往上拱了拱。

——

那天夜里,水田寨的晒坝上,挤满了来听讲的人。

木生也去了。他挤在人群里,听红军讲道理。讲完了,红军挨个问:“谁愿意当红军?”

晒坝上,呼啦啦站起一片。木生数了数,有十几个。都是寨子里最穷的后生,有的家里连个像样的灶都没有,有的给地主扛活,扛得背都驼了。

有个后生,站到人前,说:“我报名。我爹说,穷不过三代。可咱家,穷了八代了。红军来了,我要是再穷下去,就是孬种。”

底下一片叫好。

木生看着他,觉得,这些后生,一个个的,都像那坝子里的火星子,一捧一捧地,往上蹿。他们原本散在各家各户,各顾各的穷。可红军一来,一句话,就把他们拢到了一处。

拢到一处,就成了火。

——

扩红,也有不顺利的时候。

木生听爹说,有的寨子,保长、乡约放出了话,说红军是“抓壮丁”,说谁去了,就是“通匪”,等红军走了,要算账。有胆小的,就缩了。

可红军有红军的法子。他们不强迫,不抓丁,就是讲道理,讲一遍,讲两遍,讲三遍。讲到后头,那些胆小的,也慢慢动摇了。

“红军说,当不当兵,全凭自愿。”爹说,“不当兵,帮着带个路、送个信、抬个担架,也是出力。这话,比抓壮丁还管用。抓来的兵,一打仗就跑;自愿来的,死了都不回头。”

木生听着,点点头。

他想起春生,想起春生说的“不光是吃饭,是要翻个身”。自愿来的兵,心里揣着一团火。那火,比枪还厉害。

——

扎西城外,那些扩红报名的地方,木生后来又去过几回。

每一回,都看见人。有一回,他看见一个老汉,牵着一个半大的后生,挤到方桌前。

“红军同志,”老汉说,“这是我孙子,十六了。我把他交给你们。”

管登记的红军问:“老人家,你孙子愿不愿意?”

老汉回头,问那后生:“你说。”

那后生低着头,半天,说:“愿意。”

“为啥?”红军问。

后生不答。老汉替他说:“他爹,前年叫县上的团丁打死了。打死了,连口棺材都没得。红军同志,你说,这仇,该不该报?”

那红军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后生。看了好一会儿,说:“红军给你记着。这仇,不光是你一个人的,是全中国穷人的。跟着红军走,一起报。”

后生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没哭。他冲红军鞠了个躬,站到一边。

木生站在人群外头,看得鼻子发酸。

——

扩红的人里头,也有娃娃。

木生见过一个,瘦得皮包骨,比他还矮半头,也挤到方桌前,说自己十五。管登记的红军上下打量他,问:“你十五?”那娃娃挺着胸,说:“虚岁。”红军又问:“家里几口人?”娃娃说:“就我一个。爹娘都死了。”

管登记的红军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记,抬头说:“你还小,先跟着宣传队,学着认字。等长结实了,再扛枪。”那娃娃急了,说:“我不小,我扛得动。”说着,伸手去提地上的一捆草鞋。草鞋捆子重,他提了两次,没提起来,脸涨得通红。

红军笑了,拍他的肩:“先把这捆草鞋扛到那边去。”娃娃得了令,憋着劲,把草鞋捆子扛上肩,摇摇晃晃地走了。

木生看着那娃娃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又热热的。这些没爹没娘的娃娃,到了红军里头,反倒有了个去处。红军不嫌他们小,不嫌他们瘦,只嫌他们没处去。

——

还有一回,木生看见一个婆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站在方桌前。

“红军同志,我男人走了,跟你们走了。”那婆娘说,嗓子哑哑的,“我不拦他。我就是来问一句——他这一去,还有命回来不?”

方桌后头,两个红军对看了一眼。管问话的那个,放下笔,站起来,说:“嫂子,我们不敢跟你打包票。打仗,就有牺牲。可我们跟你保证,你男人跟的是穷人的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他倒下了,我们给他报仇;他立了功,是我们全队的荣耀。”

那婆娘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她抱紧娃娃,冲红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木生看着那婆娘的背影,懂了。扩红,扩走的不光是三千多个后生,还有三千多个家。每个后生后头,都站着一个家,一双眼,一颗揪着的心。

——

扩红那几天,最忙的,是木生爹他们这些脚夫。

新兵要发衣服,发鞋子,发干粮。衣服是旧的,补丁摞补丁,可总比赤膊强。鞋子,大多数新兵没有,就发一双草鞋,有的还只有一只。干粮,是炒面,用布袋装着,挂在脖子上。

爹牵着骡子,一趟一趟地,往扎西城外送东西。木生跟着,帮着扛。

有一回,木生扛着一捆草鞋,送到一个新兵跟前。那新兵,比木生高不了多少,瘦得厉害,接过草鞋,先不穿,捧在手里看。

“这草鞋,是新编的?”他问。

“是。”木生说,“老乡们连夜编的。”

那新兵点点头,把草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草鞋是新的,有点磨脚。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把鞋带子重新紧了紧。

“谢谢你们。”他说。

木生摆摆手,说:“谢啥。你们往前线去,我们编几双草鞋,应该的。”

那新兵抬头看木生,笑了。那笑,木生见过很多回,在那些报名当红军的后生脸上。

——

木生后来才晓得,红军在威信,前后扩红,招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是个什么数?木生算不清。他只知道,那几天,扎西城外,天天都有人来,天天都有人走。来的,是报名的新兵;走的,是编进队伍的新兵。来一批,走一批,像一条河,从四面八方,汇进扎西坝子,又往东,流出去。

李先生给木生算过一笔账。

“咱们威信全县,七万来口人。”李先生说,“三千多个,参加革命。你算算,一百个人里头,就有四五个。”

“那么多?”

“多。”李先生说,“这是把人心都带走了。木生,你想想,一个县,走掉三千多壮劳力,剩下的,老人、娃娃、婆娘,日子还怎么过?可他们还是让人走了。为啥?因为他们认定了,跟着红军,才有活路。”

木生听着,望着那边的山。山一层一层的,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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