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树德中学
“知眠!”
不远处,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斐然的男人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力挥了挥,迈着大步冲这边走来。
等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进入白光笼罩的区域,模糊的面部轮廓线条被灯光映得逐渐清晰起来。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在看清对方那双盛着点点波光的眼眸后,先前内心的猜想被证实,在讶异之余,竟然凭空添了一份不真实感。
她秀眉微挑,试探性开口询问:
“学长?”
“嗯!是我。”
领队的男人停在她的跟前,语气里带了些难以抑制的激动:“...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宋知眠抿起唇,歪了歪脑袋,冲人浅浅一笑,没有应声。
面前的男人个子很高,接近一米八八,身形颀长,五官端正俊俏,眉宇间英气逼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笑起来如沐春风,长着一张十分讨小女生喜欢的脸蛋。
——是现实中高她一届的滑板社学长,秦于风。
由于长相和身高都嘎嘎板正,还有滑板这一项技能的魅力加持,秦于风在学校里倍受女孩子青睐。
经常有学姐学妹们抱着瓶水,组队去滑板场看他玩儿长板,然后借着讨教滑板技巧的名义,暗戳戳地搭讪。
宋知眠对秦于风没什么兴趣,但她对滑板的兴趣极高。
身为一个怕麻烦的懒人,居然在入学第二天就破天荒报了这个社团,准备接下来的面试。
在舍友的极力鼓动下,宋知眠依葫芦画瓢,学着那群小女生去超市买了瓶水,递给了恰好滑完一整场,低头整理鞋带的秦于风。
这叫什么,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滑板社面试她必过。
那天正值午后,太阳十分毒辣,秦于风蓦地抬起脸,被日光刺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视线瞟过宋知眠的时候,那点盛夏的光晕含在他的眼眸中,亮了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伸出手,在一众女生递来的千篇一律的矿泉水里,精准接过了宋知眠递去的那一瓶,然后冲她微微一笑,道:
‘谢了,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看我。’
这对于宋知眠来说是两人的初遇,可对秦于风来说并不算是,看起来,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她这一号人。
但宋知眠不是很在乎,她比较在乎滑板该怎么玩才显得比较帅。
好在秦于风的确有两把刷子,不仅安排她进了滑板社,还时常抽空手把手教她玩滑板,俨然一副邻家大哥哥的模样。
这段愈发微妙的关系结束在,秦于风在vx里提出,想带宋知眠去迪士尼看烟花盛会的那天晚上。
宋知眠瞥了一眼这条信息,迅速礼貌且委婉地回复了对方:
“婉拒了哈。”
从那以后,宋知眠果断断绝了与秦于风的私下往来。
对方锲而不舍地约她出来吃饭,美名其曰想叙叙旧,结果依旧是被宋知眠一一婉拒,连借口都懒得找。
一度导致后来的秦于风,对‘婉拒’这两个字产生了浓浓的心理阴影。
慢慢的,两人唯一的碰面机会仅仅只有在每周固定的滑板课上。
这个女孩儿依旧对他端着一张笑脸,问什么都会礼貌地回应,但关系却在无形中愈推愈远。
“你......”
最初的欣喜过后,秦于风神色复杂,看向少女的眼神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疑惑等待解答。
倒是宋知眠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她跳过繁琐的叙旧寒暄环节,单刀直入:
“学长,你在南教的时候,有见过这几个男生吗?”
说着,宋知眠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集体照,不带一丝遮掩,直截了当地递到了对方手上,指了指某一处。
秦于风一怔,低下头,接过照片的同时还不忘关心几句。
“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递来的集体照,反而将视线放在了面前的少女身上,在扫过对方裸露的双足时,目光一顿,眉头紧锁。
“鞋子呢?地上这么凉,怎么光着脚跑来跑去的。”
宋知眠不应声,也不去催促他,只是低低地垂着脑袋,羽睫轻颤,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脑袋上仿佛蹦出了两只耷拉下来的兔耳朵。
秦于风叹了口气,收起手中的老旧相片,半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脚踝。
宋知眠没有抗拒。
得到默许之后,秦于风才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用手缓缓握住这节纤细而冰凉的脚踝,自掌心传来的温度蔓延开来,在完全掴住的一瞬间,明显能感受到对方轻微的瑟缩和颤意,踝骨内侧的脉搏在股掌间跳动。
少女的脚趾莹润小巧,光滑洁白的脚背上能看见流动的血管,微微凸起,沾染了些许脏兮兮的尘土。
秦于风耐心地拿纸巾一点一点揩干净,颇有风度地避免直接触碰其他部位,然后从系统商城里选购了一双平底鞋,小心翼翼地替人穿上。
宋知眠垂眼看着对方做完这一切,眼睫轻微颤动着,如同振翅的蝴蝶,小声嗫嚅道:“谢谢你,学长。”
“小事而已。”
秦于风直起身,冲人笑了笑,回应:“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身后不远处探头探脑,一点点逐步接近的队员们:“?”
??为什么他们的队长蹲下给女鬼擦jiojio,还笑那么开心?
虽然说这个女鬼好像确实有几分姿色......
但也犯不着这样吧!!玩的好变态啊!
秦于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些一言难尽的视线,他举起那张老照片,仔仔细细地查看。
片刻后,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抱歉知眠,我没有见过这几个人。”
“不要紧,学长。”宋知眠抿唇一笑,冲人弯起了眸子,方才楚楚可怜的神情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礼貌而疏离:
“还是要谢谢你。”
“对了。”她忽然说。
宋知眠慢慢吞吞地伸出藏在背后的手,一阵刺眼的白光随之一闪而过,晃了晃,直直打在地面上。
她调整了下手电筒照射的角度,确认不会晃到对方以后,这才郑重其事地将这支手电筒塞到对方手上。
秦于风看了眼手里的东西,神情微微有些诧异:“你这是......?”
“这个给你。”宋知眠垂着眸子,似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抿了抿唇,犹豫着说道:“学长这么聪明,应该已经知道这支手电筒的不同之处了吧。”
除了月光以外,无法被驱散的黑暗。
却被手电筒发出的强烈白光给驱赶得一干二净。
宋知眠两眼弯弯,脸上写满了单纯天真,笑得明媚粲然,“一直以来,学长帮了我这么多,我也应该要懂得回报才行呀,你说呢?”
秦于风一怔。
他的确清楚这支手电筒的特殊性,绝不会仅仅是照明这么简单。
甚至可以说,他们小队接下来在寻找的,就是具备这一类功能的物品。
秦于风承认,看见宋知眠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喜悦,有一半是因为这个苦苦寻找良久的物品。
这么重要的东西,没有人会愿意拱手让人。
理论上来说,他不想太过为难宋知眠。
秦于风甚至提前设想好了接下来的情节走向,他在一番讨好宋知眠之后,会向她发出组队邀约,尽己所能给予对方庇护的同时,也能够从对方口中得到足够的信息。
宋知眠不会拒绝的,他想。
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她没有理由拒绝他。
这样一来,答应组队邀约的宋知眠,将会他们小队绑定在一起,所有的信息、线索以及道具、物品,都是可以共享的。
...包括手电筒。
堪称完美的计划。
但超出他预料的是......
对方竟然大手一挥,将如此重要的物品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送给他了??
秦于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学长?”
宋知眠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在人眼前挥上两下,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啦?”
“嗯?”秦于风一瞬间从思考之中抽离,直直对上了那一双无辜又纯良的大眼睛。
他的学妹,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纯真善良,心眼少,不设防,没有警惕性。
以及...对他抱有绝对的信任。
而他呢?
在看见知眠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想的居然不是怎样去保护她,而是在这里趁人之危,权衡利弊。
太可耻了。
知眠看不上他的喜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秦于风闭了闭眼,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手电筒,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知眠......”
“我在呢,学长。”宋知眠嗯了一声,轻轻开口应道。
他睁开眼,看向对方的眼神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愧疚,“知眠,这里太危险了,接下来我们还是一起行.....”
话未说完,面前的少女惊呼一声。
秦于风皱紧眉头,急切地上前一步,询问:“怎么了?”
只见跟前的少女眉尖蹙起,吃痛地咬紧下唇,眼尾泛起浅淡的红。
宋知眠微微曲起膝盖,向后抬了抬腿,扭过头查看翘起的那只脚踝,几缕发丝顺着侧边的脸颊垂下,掩住了这副强忍痛楚的神情。
“嘶——”宋知眠仰起脸,自下而上朝男人看去,神情隐忍而倔强,摆了摆手,“没事啦。”
秦于风下意识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人,心急如焚,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这个时候就不要再逞强了。”
她咬了咬下唇,掀起眼帘怯生生瞧了人一眼,复又垂下眼,藏起那点一闪而过的狡黠,遮遮掩掩道:
“...好像,不小心把脚崴了。”
......
***
夜色深重,浓到像化不开的墨汁。
天边高悬的明月似乎在逐渐下沉,落了满地清辉,星星点点的月光掉在崭新的绑带平底鞋尖。
少女坐在大厅的台阶上,晃晃悠悠地荡着双腿,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上拿着什么东西,举在微凉的月光下端详。
宋知眠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到手的最后一样道具,心情十分愉悦。
就在十几分钟前,她白嫖到一双鞋以后,又假装崴了脚,从秦于风那里拿到了几瓶恢复药水。
秦于风满脸歉意,希望她能答应和自己组队,但宋知眠却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状似无意地透露了自己已经组队的消息。
拉拢一个不谙世事的、可以利用的少女,和与另一支陌生的小队毫无猜忌地进行合作,完全是两码事。
且不说意见发生分歧的时候该怎么办,对于这样的安排,两支小队的队员们从一开始便会颇具微词,很难打心底去接受,或是花费时间去了解对方。
这样的合作,只会带来无休止的内耗。
果不其然,秦于风似乎被这话给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秦于风又愧疚又不舍,一口答应下来,要是见到了照片上的那几个男生,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她的。
为此,秦于风再次花费了不少的积分,给宋知眠买了一个临时通讯器,只能与他们小队进行一次通话。不过也足够了。
一来是方便他们找到人以后直接告诉宋知眠,二来,假如宋知眠遇到了什么危险,也能借此求救。
而换来这一切的成本微乎其微。
她仅仅只是将一支用剩下的,电量即将耗尽的手电筒,送给了对方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
宋知眠埋起脸,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男人就是好骗。
宋知眠抬起手,拿指节揩去眼尾笑得冒出来的泪花,唇角的弧度还未来得及敛起。
他们习惯把自己放在高位上,喜欢柔弱的、单纯的、好骗的女人,温顺驯良,如同他们的所有物。
最好挥一挥手,她就会乖乖过来,三言两语又能将其轻松打发走。
用施舍弥补内心的愧疚,彰显自己的伟大与无私,沉溺于自我感动之中。
秦于风也不例外,得到想要的物品以后,他其实并不在意宋知眠的死活。
这些如同施舍一般的低级道具,与其说是给宋知眠的防身物品,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的心理安慰。
或许这点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可是,一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真的能只靠这点低级道具一个人在险恶的副本里存活下去吗?
能不能等到队友都是一个问题。
到底是真的在为对方着想,还是纯粹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
宋知眠收起手中的道具,妥帖地藏进怀里,眼底情绪淡漠,看不出什么波澜。
无所谓,她根本不在乎。
她不介意配合对方的表演。
她不介意放下身段,假扮成一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以此来满足他们自我感动的心理。
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
在目送那一行人的背影远去以后,宋知眠才从台阶上蹦了下来,拍了拍沾上的灰尘。
秦于风小队最后消失在北教大厅之中,这侧面说明了一点——南教学楼里的可用信息,应该已经被他们搜索完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