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东阳郡主忙叫人搀着她下了车,刚一入院门,枯井栏边滴滴答答的殷红血迹就吓她一跳。
东阳倏然倒吸一口凉气,怔在门口不敢近前,缓了缓,她还是没敢踏出那一步,只站在原地:“沧舟哥哥,是谁伤了你?本郡主定饶不了他!”
顾渔眉头抽动,东阳见状揪紧了手帕,忙阻拦道:“好了好了,还是别说话了。”
说完,她看向顾渔周围站着的两人,目光落在沈济月身上:“沈评事,你与顾司直是为同僚,就这么忍心看着他受苦而不送他去医治吗?”
忽然被点,沈济月抬眸就对上姑娘气愤的视线,一时间还真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就是要送顾渔去医馆的。
无奈东阳要拉着顾渔说几句关心之语,她贵为郡主,顾渔都没说什么,沈济月自然也不好多嘴。
于是沈济月拱手:“回郡主,马背颠簸,恐会加重顾司直伤势,下官正在想办法。”
说着,沈济月眼神扫到郡主背后的马车,语速变慢。
东阳明显也察觉到这点,顺着沈济月目光回望而去,正正好落在自己睿王府的马车上。
她本就有意亲近顾渔,现下大好机会送上门,东阳肯定是要抓住的,至于马车会不会沾上血污……大不了换一辆。
“不如用本郡主的马车送沧舟哥哥回京。”她爽快道。
几乎是东阳的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地,沈济月就接了话:“多谢郡主。”
顾渔脸色越来越白,他强撑着身子,道:“不可。”
沈济月与东阳同时看向他,两人语气第一次这么同步:“为何不可?”
东阳继续道:“沧舟哥哥,你不用怕麻烦我,待进城后,我再差人入宫请皇伯父派御医为你医治,难道这不比医馆的乡野大夫医术高明?”
从以往京中谣言四起的程度来看,若今日他真上了郡主的马车,还让郡主派人进宫讨来御医为他医治,闹到陛下面前,更是洗不清。
绝对不行。
偏偏沈济月还分外感激东阳郡主的大度,双眸发亮,眼看就要替他行礼谢过。
顾渔抬手曲指,轻扯了一下沈济月的袖子。
沈济月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想起什么,弯下腰看着坐在井边的顾渔:“你不是说查案要紧吗,这下你乘郡主的马车回京,我便可以在这边跟进案子,你也能放心了。”
放心个鬼。
他刚刚还在想,若是真的免不了乘郡主的车驾,沈济月在场还好一点,届时要有什么还说得清。
结果现在她竟然说不同他一起回去。
似乎有口气堵在他的胸腔,上不去更下不来,应该是要吐血了。
他盯着沈济月,眼神可以说是怨毒。
“你再瞪我。”沈济月伸出一根手指。
顾渔眉心拧了拧,连压得细密的长睫都跟着轻颤,抬眼定定盯着沈济月,一动也不动。
沈济月吸了口气,把话憋回去,语气软了几分:“……看在你受伤的份上。”
她招呼旁边留下来的伏虎卫:“来,搭把手,把你们顾司直扶上郡主的马车。”
背后扎着长箭的顾司直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两人给他架起来,向前走去。
眼看就要走到院门,睿王府的车夫已经摆放好马杌,车帘被郡主的贴身侍婢绿纱撩开,就等他上去。
顾渔最后转向沈济月:“你当真不陪我?”
少女单薄的肩膀却不乏力气,他一只手臂搭在上面,能感觉到沈济月肩上明显的骨骼,顾渔暗自用劲,顶着的伤口剧痛向上抬了抬手臂。
不等沈济月回答,树荫摇曳下,就传来一阵悠悠车铃响。
“哎呀呀,这小小西郊,没想到这么热闹呢。”
白风清从他在沈济月面前坐过的第四辆不重样且贵气逼人的马车上下来,露齿笑道,“济月妹妹。”
打完招呼,他似乎才发现顾渔似的掩唇惊叹。
“啊呀,”白风清夸张地叫了一声,握着扇子,一本正经道,“顾状元为何要把这么长根箭插在背后玩呐?还流这么多血——是真血假血?”
顾渔绷着脸,当真搞不懂靖国公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已经耽误了这么久,沈济月不能再让靖国公世子也来跟顾渔唠几句了,她朝白风清颔首,示意了下肩上倚着的顾渔:“恕下官不便向世子行礼。”
“济月妹妹以后都无需向我行礼。”
他话接得倒快,沈济月看了眼顾越发苍白的脸色,知道是不得不得罪白风清了。
她道:“顾司直伤重,不能陪世子闲谈,还请世子见谅。”
“稍等。”顾渔突然出声。
还等?沈济月眉毛一皱,心脏像被糙线乱捆了一通似的烦躁,她侧头去瞪顾渔,马上就要发作。
顾渔咽了咽喉头,解释道:“世子与顾某同为男子,若能借靖国公府的马车一用,会少去很多不便,也免得扰了郡主清誉。”
他不傻,能看出睿王招他为婿的心思。如果他今日真上了东阳郡主的马车,再放任郡主去向陛下讨了御医,到时候睿王府想传什么出去便传什么出去,陛下若再一信,他怕是真要为了莫须有的事情负责。
白风清将顾渔的话收入耳中,摇了摇扇子,明知故问:“顾司直这是想让本世子帮忙?”
顾渔明言:“算下官欠世子一个人情。”
靖国公早有拉拢他之意,先不管惊马一案与白风清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拒绝站队靖国公府之后的下马威。就说白风清若与靖国公一条心,或者不像表面那样纨绔,都不会拒绝他此番请求。
因为这给日后靖国公府再拉拢他,递了一个台阶。
结果万万没想到,白风清十分不屑地甩甩手中扇子,轻嘁一声:“谁要你的人情?”
他连正眼都未曾给他,扇了两下扇子又“啪”地合上,扇骨与手指一同指向沈济月:
“我要——她的。”
沈济月愕然抬头,只见莹润泛光的白玉扇骨背后,白风清两只眼睛一眯一弯,笑意盈盈地瞄准她。
种种因素之下,沈济月还是坐上了白风清的马车,与顾渔一同回京,至于留下来的那名伏虎卫,就没有跟上车,而是骑马护在车旁。
世子殿下的马车格外宽敞,每个角落都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就算车轱辘压到石子儿也不会引起很大的颠簸。
座位上还放了软绵的西域绒毯,盖上去十分温暖,恰适合顾渔这种伤患。
沈济月暗道这车是上对了。
白风清的侍卫潮风在顾渔上车前就替他砍掉了箭尾,此时他坐在马车内,能稍微方便一点。
“早知如此,我今日就挑辆最便宜的马车来了。”说完,白风清目光一转,眼里漫上笑意,“不过……既然济月妹妹也坐上来了,那这车就值。”
沈济月观察着顾渔状态,无心回应白风清的话。他的头微微垂着,长睫似闭不闭,嘴唇几乎快要与脸一个色。
小时候顾渔重病时的样子闪烁在沈济月的脑子里,她手无意识地蜷缩着,等打开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也是一片湿凉。
沈济月不住地往窗外张望,她不知道做什么能让顾渔好受些,只希望车夫驶稳一点,快一点。
没人搭理尊贵的世子殿下,白风清不满意了,给自己找存在感,看着虚弱的顾渔,颐气道:“顾沧舟,本世子警告你别把血蹭绒毯上了啊,很贵。”
顾渔现在连呼吸都已是费力,自然无法理会白风清。
他双目紧闭,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呼吸时深时浅,瘦削的长指紧紧攥着衣袍,骨节早已泛白。
沈济月拿出丝帕,想给他擦汗,手方抬起,顾渔就脱了力,原先靠在车壁上的头重重滑到她的肩上,晕了过去。
沈济月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拍他的脸,指腹触及之处皆是一片冰冷。
“顾渔?顾沧舟!”她不断唤着他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白风清一下子离开了靠垫,坐直道:“喂,顾渔你起来,别靠我济月妹妹身上。”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