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狼子野心
中秋节过后,江州城的桂花开得浓烈,晨露未晞时,微风里沁着幽幽密密的冷香,像是往平淡岁月里渗进枝繁叶茂的桂香。
去柳城的前一日,顾巡一身清隽地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后院正厅,迎上刘太夫人的慈目,便开口恭谨道——
“母亲,范州节度使邀我在伏茗山相会,儿子已接下邀约。如今局势愈发复杂,儿子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了,不日便要启程去柳城,阿凝也一道跟去。”
听他简要说完接下来的安排,刘太夫人在圈椅上不安地动了动肩膀,满脸关切道:“才在家没几日,这又要去柳城了?”说着轻叹一声,对着顾巡语重心长,“你如今是江州的顶梁柱,万金之躯,往常你驻军在外,母亲挂念着你,寝食难安。”
顾巡垂着眼道:“是儿子不孝,让母亲操心了,还望母亲莫要挂怀,好生休养。”
刘太夫人却话锋一转,似在思索:“女人家管好内宅事就够了,哪里有随军的道理?你若带阿凝去了柳城,人家会说咱们顾家的媳妇没规矩。”
这话是说给顾巡听的,尚留余地,倘若慕兰凝在跟前,刘太夫人另有说辞,连“不守妇道”这样的话都准备好了。
顾巡不急不缓道:“阿凝也是这样说的,她也不愿跟着,想留在府里侍奉母亲。”说罢顿了顿,抬起头一脸诚恳,“不过儿子刚成婚不久,往后若常年在外,恐怕子嗣无望,为顾家子嗣计,这才不得不带上阿凝一起。”
刘太夫人的神色略微僵了一瞬,满肚子的训诫都被堵了回去,顾巡拿子嗣驳回她,她总不能说顾家不需要开枝散叶。
“也罢,就带上阿凝一起吧,衣食起居有她照料你,我也就放心了。”刘太夫人说完,脸上重新堆上慈祥的笑。
慕兰凝正在房里给顾巡打点行囊,此去柳城,不知要去多久,为了妥当,她连他的毡帽都收进行囊了。
不多时,顾巡负着手回到东院,步子迈得清闲,雪狸耳朵灵,摇着尾巴出来迎他。
顾巡跨过门槛,慕兰凝听到动静,忙停下手上的活儿,回身问道:“太夫人怎么说?”
顾巡面带为难地站定,多瞧了她两眼,才煞有介事道:“太夫人规矩大得很,不让你去柳城,还说她都从未随父亲在外驻军。”
慕兰凝听他这样一说,瞬间心窝一凉,眸光都黯淡下来。这些话,也确实像太夫人会说出来的。
“我去不了的话……那你早点回来好不好?”慕兰凝眼睫轻颤地望着顾巡道。
眼看她都要哭了,顾巡忙又上前改口道:“你还是有机会去的。”
慕兰凝眼中一亮:“什么机会?”
顾巡失笑道:“因为方才那些话是我逗你的。”
慕兰凝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背过身继续忙活,嘴上又忍不住埋怨道:“你真是讨厌,都快把我弄哭了。”
不管真哭还是假哭,顾巡听到一个“哭”字还是着实一慌,随即来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腕,望着她的眼眸柔声款款道:“别生气嘛,我以后不这样逗你了。”
说着将她的手心牵起,覆上他的脸颊,满眼珍重地望着她。
慕兰凝却知道,他以后再有机会还是会这样逗她,于是趁机在他面颊上捏了一下,顾巡猝不及防,假装疼得皱眉。
慕兰凝愉悦地松开手道:“好了,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
从江州城到柳城,马车走了两天两夜。第一日经过甘县,傍晚时一队人马便在驿馆留宿了。
这驿馆可是故地,慕兰凝想住先前住过的那间客房,驿长和驿卒们都明白,这回顾巡会和慕兰凝住同一间房,众人愈发小心伺候,端盆拿布打扫内外。
慕兰凝想起先前的黄大娘,上楼前向驿长打听黄大娘的去处,驿长笑道:“黄大娘如今有田有房,在家颐养天年呢。”
慕兰凝满意地点点头,回到房里,对顾巡小声道:“节帅真是言出必行。”
顾巡关上房门,回身对她得意道:“我不仅是在这一件事上言出必行。”
慕兰凝站在窗边打量那把七弦琴,不知是刚刚擦洗过还是重新上了漆,这琴身仿佛比上回住进来时更亮些。她一边伸手抚琴一边随口问顾巡:“哦?还有什么事?”
顾巡跟着她来到琴案边,眼底蓄着笑意:“我跟太夫人说,我是为了子嗣考虑,所以要带你去柳城,她这才没说什么。”
慕兰凝脸颊一热,假装不懂,向后退了退道:“是吗?与我何干?”说着奏起一段婉转的开场。
顾巡没吭声,俯身将下颌搁在她发顶,双臂将她拢进怀里。慕兰凝的指尖还停在琴弦上,他双臂收紧,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两人往床帐移去,帐钩“叮”地一声松开,茜纱如青丝般垂落,身后的袅袅琴音在晴朗夜色下渐歇。
***
翌日到了柳城,顾巡在驿馆歇息半日,随后让贺琢去寻一处能安顿的宅子,驿馆毕竟不是久居之地。
黎明时分,天边悬着孤零零的星辰,顾巡轻脚下床,眉目沉静地换上一身玄色劲装。慕兰凝也跟着坐起来,她长发未绾,还带着枕边的微乱,眉心轻蹙地朝他望去。
她记得萧临出发去桑州时,她也是这样望着他有条不紊地穿衣扣带。纵然顾巡昨夜已经温声解释过——庞峥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此行不会有危险。可她还是盼着顾巡会突然因为什么小事而临时爽约。
驿馆外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将明未明的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顾巡走到帐边,站在慕兰凝面前,轻轻抬手抚着她的眉心。
“不过是喝一杯酒的事。”他低声道,“就算庞峥想对付我,也要盘算一下他能否担得起这个后果,他会算这笔账的。”
慕兰凝无声地抬了抬臂,顾巡看在眼里,顺势俯身,双臂绕过她的腰背,将她揽进怀里。他的额抵着她的额,呼吸拂过她的眉眼,稳重而温热。
慕兰凝忍着眼眸的潮意,闭眼将脸埋在他胸前。
“我会很快回来。”他在她耳边私语,声音带着微微的震颤。
她没有答,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固执地抓紧一些,然后慢慢松开:“我在这里等你。”
……
伏茗山下,秋草没膝,风里带着刀剑般的凉意。
两州兵马在山脚各退十里,只余一面猎猎作响的范州旗,和一顶设在两军之间的青帐。
顾巡只带了包括韩璿在内的四名亲卫,掀帐而入时,范州节度使庞峥已经端坐帐中。
这是顾巡头一次见到庞峥,只见此人年近五旬,一身戎装仍旧挺拔,脸颊皮肉有些松垮,眼角带着细密笑纹,看上去和善,可眼底幽光却藏着几分算计。
庞峥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抚掌大笑:“好!顾将军果然来了,庞某这坛藏了二十年的酒没白开。”
庞峥与顾震曾有来往,若论辈分,顾巡还要称他一声叔叔,不过顾巡可不愿输了气势,入座后只以庞将军相称。
“顾某接管江州后,一直想来拜访庞将军,都怪芝罗人不知天高地厚,接连挑衅江州,顾某只好先收拾外敌,今日才有空前来,还望将军海涵。”顾巡从容道,将双方先前的对峙一语带过。
庞峥笑不露齿地夸赞:“顾将军年轻有为,不输令尊当年的风范,如今芝罗国损失惨重,往后断不会再与大梁南境为敌,江州百姓一定以将军为荣。”
两人有来有往地客套一番,顾巡猜不透庞峥安排这次会面到底有何目的,加上厌恶这等虚与委蛇,不多时脸色便冷了下来。
“想不到将军如此关注江州与芝罗国的战事,说起来多亏了晋州冯昶将军的援助,否则顾某也不会如此顺利击退芝罗军。”顾巡有意提到冯昶,却又说得模糊。
庞峥故作随意道:“顾将军与晋州的冯将军交情不浅吧?”
顾巡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顾某成婚时,冯将军派人去江州送了贺礼,我还不知该如何谢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说起来,顾某当时还曾给庞将军递过喜帖,想必庞将军收到了。”
庞峥腮边微动,怎么回答都不合适,索性低眸假装回想。
“从范州到江州路途遥远,顾某并未收到将军的贺礼,或许是办事的不当心,把贺礼弄丢了,真是可惜了。”顾巡先是给庞峥一个台阶,接着又笑道,“今日庞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