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清算
囚车行了六日，终于回了安都。
经此兵燹，九门大街上的行人虽比往日稀疏了些，但听闻定北侯被擒，街巷两侧依旧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众人隔着巡防营的长戟与禁卫，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了囚车里那张瘦脱相的脸，低声议论着。
“那不是定北侯么？”
“呸！什么侯爷，通敌叛国的逆贼罢了！”
“听闻沈贼临城，他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亲手绑了送去当质子！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当真是畜生不如！”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飘入裴崇耳中，他低头坐在囚车内，看着各种各样的烂菜叶、臭鸡蛋朝自己飞来，难得的沉默着。
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秋后问斩，裴家其余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旨意贴出那日，安都又落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飘扬不定。
行刑那日倒是个晴天，秋高气爽，日头明晃晃地悬着，一丝云都没有。
城西的菜市口搭了监斩棚，棚下坐着刑部派来的官员，两旁列着持刀的兵士，外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如苍蝇在耳边乱飞。
萧群玉没有去看，也没有让裴砚修去。
她独自一人站在东城楼上，隔着大半座城望向西边的天际线。
城楼上的风带着秋日的干爽，吹得她发丝舞动。
不知过了多久，西面隐隐传来一声沉闷凄厉的开刀铜锣声。
刹那的嘈杂过后，天地归于死寂。
一代枭雄的罪恶与执念，在一柄泼了烈酒的鬼头大刀下，人头落地，尘埃落定。
萧群玉看着城西散去的人流，正欲转身步下城梯，转身瞬间，余光扫到另一侧城墙垛旁站着一个人。
萧子真身着深青色常服，独自一人站在那，望着西边湛蓝的天空。
姐弟俩隔着半个城楼对望一瞬，谁也没说话。
围城后，萧子真瘦了一圈，眼底乌青，神色也比从前沉了许久，没了少年人的无知无畏。
待萧群玉要走时，萧子真扬声叫住了她：“阿姐！今夜来东宫，我们姐弟俩，好好说说话吧。”
“好。”萧群玉应声。
东宫的偏厅只偶尔招待些自家人，设些家宴，所以规格不大。
萧子真亲自去小厨房端来饭菜，四菜一汤，家常得很。
萧群玉款款落座，垂眸扫了一眼案上的菜色，挑眉戏谑：“怎么，东宫的大厨被你赶走了？”
萧子真抿唇不语，提起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斟完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给自己壮了壮胆，才看向萧群玉。
“阿姐，从前的事对不起。”
萧群玉挑了挑眉：“哦？哪些事？”
萧子真攥紧拳头，一条一条陈述：“派人围你、抢你东西、在学监骂你、拿林妙仪威胁你……”他说着说着又停下，低头小声补充，“还有上次在南衙审人，拿人家肚子里的孩子说事。”
说罢，他抬起头，眼眶已泛了红，却硬撑着没让那层水光漫出来。
萧群玉端着酒，蓦然一笑。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行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她浅抿了口温热的桂花酿，酒香甘冽入喉：“你是大羲的储君，来日承继大统，更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把你这股硬气留给朝堂上的牛鬼蛇神，好好当你的太子，善待天下万民，别让母后在九泉之下蒙羞，便算你对得起我今日这杯酒了。”
萧子真还是没忍住眼泪，闷闷地应了声“嗯”，应完，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鲈鱼塞进嘴里，嚼两下，觉得发苦，又灌了一大口酒，才放下杯子。
“阿姐，沈明知虽伏诛、裴崇已问斩……可父皇那身子，转眼便又大好了。经此一役，他对我防备更甚，若父皇执意要……”他迟疑着开口。
萧群玉明白他想说什么，偏厅内烛影摇晃，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萧子真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只瓷瓶，身子控制不住地细细战栗起来。
萧群玉将瓷瓶重新收回袖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又拍了拍他的肩。
“储君当行圣人之道，身上不能沾染半分弑父的污名。”萧群玉侧眸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语调平淡得令人胆寒，“父皇那边……由我来办。”
她说完没再多留，朝门口走去，刚迈步，又侧过头来：“这桌菜不错。下回再请，别让大厨炒这么咸了，齁得慌。”
门合拢，屋子内又只剩萧子真一人坐着。面前饭菜凉了大半，那条鲈鱼的眼珠上结了层薄薄的油膜。他盯着死鱼瞧了许久，菜端起残酒，仰头喝尽了。
深秋的风寒得刺骨，在冗长幽深的宫道上盘旋。
萧群玉慢悠悠地在宫道上晃荡着，各种纷乱的思绪萦绕在脑中。
若是按前世来说，皇帝会死在两年后，可待到那时，萧子真还能否稳居太子之位？天顺帝会不会想出别的招数对付他？
谁都不得而知。
桂黛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正当萧群玉出神之际，一位眼熟的女子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殿下！出事了！”
桂黛见是海棠，忙上前将人扶起：“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海棠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地扑在萧群玉脚边：“殿下，我家姑娘和七皇子殿下被陛下发现了。今夜有人向陛下告发，说是我家姑娘与七皇子在御花园私相授受。”
“那些灯与字条……全被发现了……”
说到后头，海棠简直难以出口。
萧群玉眸光转冷。
魏苑入宫是她的棋子，可棋子落下去，长了根，生了枝，动了情，便不再是棋子了。
她比谁都清楚魏苑与七皇子之间的事，她甚至比魏苑自己更早察觉，可她一直压着没动，想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替她们找出路。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走，去寻太后。”
寿康宫还点着灯，太后近夜睡得浅，常靠在小榻上翻几页佛经打发时间。她正要合上书页歇息，宫人通传乐阳公主求见，又撑起身来：“让她进来。”
萧群玉进门刚要急急行礼，被太后拉了起来：“大半夜跑来，必是出了塌天的大祸。免了虚礼，进来说罢。”
萧群玉入殿，摒退左右，言简意赅地将御书房的危局和盘托出。
“祖母，七弟生母早逝，在深宫冷院里受尽白眼煎熬了十几年，性子最是纯善怯懦。他与魏嫔不过是同病相怜互诉衷肠，并未越雷池半步！”
太后听着，面色微沉。她靠回软枕，半阖眼无奈道：“你父皇这人，猜忌成性，最容不得旁人染指他的东西。你让他退了这口气，比什么都难。”
“可七弟是皇家血脉。皇祖父当年，也从未听闻哪位嫔妃与皇子交好便要杖毙骨肉的。”萧群玉晃了晃太后的衣袖，“祖母，若真打死了七弟，明日朝堂上又该如何说？”
太后想了许久，还是妥协，她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伸手让宫人递了外袍：“走。你陪祖母去一趟。”
御书房内外，灯火通明。
萧群玉扶着太后，远远便瞧见朱红廊柱下，萧子恒被按在刑凳上，一团血肉模糊。
太后闭上眼，嘴里喃喃一句佛语，命萧群玉先行阻拦，自己则在心腹嬷嬷的搀扶下径直推门踏入殿内。
“住手！！”
萧群玉厉喝一声，疾步登上台阶。
禁军认得她，迟疑地顿住棍子，目光投向负手而立的蔡公公。
蔡公公面色为难地望了望御书房，又瞧瞧一脸肃穆的太后，心中明了局势，默默退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