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大理寺
“嘘!”柴幼菱一把捂上她的嘴,急道,“你是未来太子妃,这种话岂能乱说?”
“唔”苏顺慈轻蹙眉头,轻拍她的手示意放开,“他模样好才智高,事情样样办得漂亮,我为何不能喜欢他?”
“若非要嫁太子不好养外室,我早与他相见了,何苦等到今日。眼下既有机会不做这万人艳羡的太子妃,独过活我自己的日子,寻程滦这样一个心上人相伴,如何不行?”
“此话……确实不错,只是,”柴幼菱顿道,“你也不必如此陪他冒险罢?”
“姐姐错了,不是我要冒险送死,而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活,躲又如何躲的过去。”
暗风吹动两人发尾,柴幼菱低垂下眉,“这个姐姐收好。”苏顺慈突然塞给她一个皮包,打开,竟是一包袖箭。“地牢里虽然安全,但人心难防,这个你拿好,若有不测,也可自保。”
月白没入阴云时,苏顺慈单手撑着脑袋看向马车里含眸休憩的王绥之,忽而开口道,“他,为何会跟你回侯府治病?”
程滦垂眸挽笑,伸手欲拉她手腕,“是和我们……”苏顺慈一落手轻巧避开他,侧眸道,“你不打算解释?”
程滦收回空无的手,敛色道,“王绥之出身枢密院暗阁,受密令任职刑部,便宜行事。”
“先前与你说的北凉商队事宜,都是他告诉我的。”
“我说呢,怎么我们去莳花院,他也在莳花院,怎么就这么巧,他就把你和柳仲关在一起。一个手段雷霆的玉面阎王,就这样轻信了一个非其心腹的主簿的话,信那柳仲能与狱卒合谋迷晕整个地牢的人出逃。”
“王大人把刑部看得严丝合缝,关键证人都舍得往里藏,怎会防不住一个突然被收押的嫌犯。”
“原来,所谓嫌犯是故意收押的,所谓鞭刑,也只是做给旁人看的。”她冷着脸,视线从王绥之的脸扫向程滦的右腿,“既然早知李永衍要杀你,也决意借此做局入狱与他撕破脸,那在堂上直接抬出我一具尸身指认我被北凉谋杀,岂不是更好泼他脏水。”
“你何必要救我?”
程滦的眉头极快地一蹙,眼眸轻缩,夜风撩开车帘,拂动他的发丝,两人视线交汇,一瞬间,似乎有万千颗种子在心壤中破土发芽。
“他不想让你死。”
空旷的沉默中,闭眸养神的王绥之冷不丁开口,他睁开眼,无奈看着两人道,“二位,人命关天,能先给我止血吗?”王绥之瞥向程滦身前早已摊开的药箱,翻了一白。
程滦闻言,立即收了视线来伸手找药,苏顺慈则仍看着他,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沉默,似乎在宣告着什么。
“动作麻利点!”
初升的日头打在小厮忙碌的肩上,院里新芽被粗鲁地薅断,清冽的井水‘哗啦’一声泼到青石砖路上,竹枝条重重地刮过混了泥灰的水,风穿过连堂,轻拂人面。
苏顺慈转身进屋坐下,冲着窗边连打过三个喷嚏的李元白道,“我只暂住几日,随便寻个偏房就好,何必再打扫个院子出来。”
“难道你只住这几日,以后——阿嚏!”李元白抬袖掩鼻,皱着眉头走过来,“这院子确实太久没住人了,”他屈膝在蒲团上坐下,“你好不容易从相府出来一趟,不多住几天,再说了,以后你再被他们赶出来多少能来我这儿避避,”李元白看着她消瘦的脸,不禁蹙起眉来,“是,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不想让我插手,所以我历来也没多管过,可现在都闹出人命了!”
李元白的拳头兀的攒紧,低喝出声,骇得那推门进来送茶的小厮一个趔趄忙关门退了出去。
苏顺慈沉下一口气,出声解释,“你知道我不会死……”
“双拳难敌四手!苏顺慈,你是跟那打猎的学了些功夫,可你到底是一个人,苏家那满院子的小人害你你怎么防?是,你如今是百毒不侵了,什么迷药断肠散的害不了你,可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百毒不侵的。”
“你身上的那是毒,你还能活多久你自己心里……”
“舅舅,”轻软的一唤,让李元白刹那收了声,苏顺慈眉眼微微垂着,温声道,“所以,我这不是去找能救我的人了吗。”
“药王亲子白芜就在镇北侯府。”
“白芜不是归隐了?怎么在程家……”李元白语气稍缓,眼睛兀得亮起,“是那个姓孙的?怪不得老爷子要花大价钱建医庐。”
“你昏迷被带去侯府,人肯定是见到了,他把完脉怎么说?”
苏顺慈想起那日情形,摇摇头,“千篇一律,”
“程滦只关心我的内力,他也就只说了刮骨疗毒的法子,至于要除掉毒根救命……”她微微一顿,“我再想想办法,他若愿意,想来也不是难事。”
“好好,”李元白终于松了口气,他打量苏顺慈,伸手便要将她从那堆卷宗里捞出来,“还看什么看,一大早的在这儿劳心受累,要找卷宗让他程滦自己来找,我把库房都放给他一样算做人情,劳你在这儿费心……”
“报——刑部王侍郎请见。”
“谁?”李元白一愣,回头看,便见一身素衣宽袖,眉目凛然的王绥之被小厮领进门来,不等他开口反应,苏顺慈早脱了他的手迎上前。
“王大人。”她略一颔首,请人入座,王绥之向李元白拜了拜,径直随人坐去案前。
李元白摸摸脑袋,吊起眉也凑过去,往王绥之身边一挤,扭头盯人道,“你来干什么?”
“破案。”王绥之垂眸翻着卷册,头也不抬。
李元白一把将卷宗扯过来,“你来我大理寺破的哪门子案……石青山?”他话一顿,眼一凛,转头看向苏顺慈。
“刑部藏着秘密,王大人看不破,我便请他来大理寺参详参详,”苏顺慈低眉看了眼他手中案册,“不如,舅舅给他讲讲?”
闻言,李元白沉气转首,默不作声白了王绥之一眼,道,“我以为有人天生长了三双眼,什么案子都断得明白呢。”
王绥之不语,李元白乐得自在,将卷宗摊开,又推到他面前,“今日寅时,有名妇人在忽而寺前敲鼓鸣冤,声诉大理寺卿石青山抛妻弃子,整整十载。”
“此妇名为唐雁,江州人士,年方四十余一,其子石兴,今年虚龄十岁。”
“一月前,这唐雁与儿子石兴无故遭婆家驱赶,一双公婆狠心将孩子从学堂拖出来,当着十几个孩子的面,大骂其母不受妇道,生生将事情闹到了县衙跟前。”
“偏生这石家公婆又不愿把事闹大,未上公堂,扔了休书就罢了。唐雁百般纠缠下才知,原是,这二老十年前便进京赶考失去联系的儿子石青山突然传信回来了,声称自己已经官至太常寺四品少卿,早已娶将都中武远伯的女儿做妻,并诞下嫡子。”
“并说这些年朝中波云诡谲,官场凶险,这才与父母亲朋断了联系。”
“那信中除对年迈的父母陈情往年无奈之余,说的再多便是讨那原配妻子的不忠之论。”
闻李元白所言,王绥之渐渐皱起眉头,李元白继续道,
“一纸信封,一缕断发为凭,便叫那对年迈的夫妻信了自己养育多年的孙子是别人的孽种。孤儿寡母被赶出家门,受人指点,活不下去,被狠狠伤了心,这才一腔孤勇上京鸣冤。”
李元白勾着唇,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道,“眼下,最有意思的不是这京都城里谁才是那个真的石青山,而是须臾十载,为何这糟糠之妻偏偏在这个关头受尽屈辱,偏偏在昨天告上京城。”
“而昨夜子时,柳仲就在京兆尹府牢里凭空消失了。”
苏顺慈为王绥之轻轻斟满一杯茶,氤氲茶香缭绕着她模糊的神色,王绥之听着李元白的话微微瞠目,却看那神情不羁的人微微一顿,道,“哦,或者,我不该叫他柳仲,该叫他——石青山。”
“你不用急,”李元白道,“他失踪的事大理寺会管,毕竟三司会审,我主司法,人丢了我管,你这位主审官不如先看看这个。”他微微前身,将苏顺慈身前那封‘石青山’的传信拿到王绥之面前。
王绥之接过信封,一一审核,眉心不禁揪起,“字字圆滑,毫无缺漏。”
“信的内容当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信纸,”李元白拿纸放在热茶上熏缭,不一会儿,纸就被洇湿,露出一道道极富规律的水波纹,“市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