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命运的戏弄
在这座冰冷华美的古堡中,安娜对所有人保持着一视同仁的淡漠,对埃文和查伊斯,这表现为一份不卑不亢的敬而远之;对路易斯,这体现在她日常生活中每一次礼貌的微笑和无时无刻毫无瑕疵的礼仪;至于城堡中的仆人,除了她的两个贴身侍女,还没人听到她说过话呢。
然而伊莎贝尔是不同的。
她的笑容那样明媚,紫水晶般的大眼睛里却含着和她一样的忧郁。
她不是笼中的鸟,是王座枷锁上的囚徒。她的忧郁来自血脉的深处,而不能怨恨任何的制度和人。
有时候她也是快乐的,她并非不享受宁静的日子。
安娜对伊莎贝尔的特别并不明显,然而她允许伊莎贝尔进入她的领地。她喜欢像一只小猫那样依偎在她的膝头,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她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空空荡荡地来,空空荡荡地走,毫无内容。伊莎贝尔在绣花,或是烘焙小甜点,有时候是在看书,插花。把时间装点的美丽而无用。
奶油的甜香,花的芳芳,羊皮纸的味道,洒在丝线上的香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安娜的世界里没有太阳,她觉得伊莎贝尔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安娜并不渴望太阳,她不会渴望她得不到的东西,她只是好奇。
伊莎贝尔告诉她,尽管她不能见到太阳,但她可以做很多别的事。她鼓励她阅读、骑马,练习武术和兵法,给她讲述战场上比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更宏大的诡计,和深宫之中比战场上更精微的算计。
古堡最高的钟楼是伊莎贝尔的领地。这里几乎是兰开斯特帝国中离太阳最近的建筑。从前依诗兰黛总是久久徘徊于此。
站在她曾经伫立的地方,伊莎贝尔向外眺望,却只有阴沉的天空、如织的细雨。一丛一丛树冠失却了往昔的翠色,泛黄泛灰犹如风雨中瑟缩的蓬草。
忽然,门边的阴影中浮现出人形,查伊斯轻飘飘地来到伊莎贝尔的身后。
埃文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查伊斯也变得越发暴躁不安。他苍白的脸更加瘦削,蓬松的金发塌陷下去,碧蓝的眼睛蒙上阴影,总是闪烁着焦虑和茫然。和他相比,就连危在旦夕的埃文都要沉静从容得多。
他们两个并肩立着,谁也没有说话。伊莎贝尔察觉到查伊斯也病了,不是没有试着关心过他,但都被尖锐地拒绝了,她也就不再多问。
“我真害怕他死了。”查伊斯定定地盯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突然说,“他死了我就要做兰开斯特的王,这让我感觉我的生命也就要这样结束了。”
他扭过头来,盯着伊莎贝尔。
“你会走吗?”
他不问她是否会留下来陪着他。
“我答应过埃文,我会留下来,为了路易斯,为了兰开斯特,但不是永远。”
“你真的喜欢这里吗?”查伊斯打断她的话。
“不。”
如果依诗兰黛和埃文都已经离去,而伊丽莎白、安娜和路易斯都已经长大,查伊斯成为国王,这里还有什么好留恋呢?
“那我们走吧!”查伊斯忽然冲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把它们密不透风地包在自己的手中,“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伊莎贝尔惊疑地抬头,凝视着他灰蓝的眼睛,试图从中看透他的内心:“这就是你的打算?”
“什么?”
她咄咄逼人的气势震慑住了查伊斯,他泄了力道,但并没松开手。
“如果你要走,就应该早点说,早点离开!而不是到了现在,大家都在准备你的加冕礼了!”
伊莎贝尔冲他怒吼着,震惊于他的不负责任,震惊于他还对此理所当然,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
她反抓住查伊斯,决心要把他留住。荆棘顺着她的手心爬上查伊斯的臂膊,散发出幽幽光芒。这时阴云散开,缝隙间穿出金色阳光。查伊斯下意识要躲开,却被伊莎贝尔用他们曾经一起研究过的光牢法阵困住了,在他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
伊莎贝尔后来又写信给自己在费耶特维尔的朋友,一起改进了这个法阵。查伊斯难以从中逃脱。而且这个牢笼可以保护他不被阳光灼伤,如果他强行挣脱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伊莎?”怒火在查伊斯的胸口猛烈地燃烧,风暴在他的眼中酝酿,“放我出去。”
“抱歉,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但是你必须留下,直到加冕完成。兰开斯特不能失去他们的国王,但我会帮你的。”伊莎贝尔说完就转身离开,不再理会他。
一缕阴影掠过查伊斯的眼瞳。他目送着伊莎贝尔离去,怨愤的目光如同幽灵追着她走过一道又一道长廊。
伊莎贝尔来到埃文的卧室。这里没有点蜡烛,一片昏暗。不过血族那优越的视力让她能清晰看清埃文的面容。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躺着。
她叹息一声,在床边坐下,用干净的手帕沾了一点清水,给埃文擦擦脸。他的面容还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英俊、温柔、令人心碎。可是伊莎贝尔心知肚明,他现在已经时日无多。
她轻柔地把他扶起来,梳理着他棕色的鬈发:“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埃文仰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地面以上的世界。人类的君王可以登临山巅,俯瞰他们的王国。血族的国王虽然有远超过他们的视力,却无法穿透地下的岩石,纵览自己的国度。
“我想要见一见太阳。自从那一天我们在花园分别,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太阳。”
伊莎贝尔为难地说:“可是,现在太阳已经下山了。我明天再带你去看太阳,好吗?”
埃文慢慢地收回目光,把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到伊莎贝尔的脸上。她离得那么近,不需要烛火也能看清她含着泪的眼睛,因为悲伤而下垂的眉毛,湿润的睫毛。
他不会再有明天。
埃文沉默良久,忽然说:“我对不起依诗兰黛。”
“可惜,我是没有资格上天堂的,不能亲口向她道歉了。大约她早就把我忘了吧,这样也好。”
伊莎贝尔心想,死去的灵魂并不会上天堂,而是成为维塔利斯树的养料。但她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她拜托施尼盖米留下依诗兰黛的灵魂,埋葬在死神谷的森林里。她可以把埃文也埋在那里。
“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