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最后一次坐在二年B班的教室里
二年级最后几天,学校里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
“这个还要吗?”
“不要。”
“那扔了?”
“等等,好像有用。”
“到底要不要?”
“……先留着。”
每个人的桌子和储物柜里,都能翻出一些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东西。
我的也一样。
实习时剩下的记录纸。
只写了半页的笔记。
不知道哪次发下来的通知。
一支已经写不出来的笔。
还有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是夏天试验田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有我、音又,还有花落。
太阳很大。
每个人都眯着眼睛。
“这个怎么在这里?”
我完全不记得。
同桌凑过来看。
“你们二年级的时候?”
“当然是二年级。”
“我知道,我是说什么时候。”
“夏天吧。”
“要吗?”
“要啊。”
我把照片夹进资料夹。
同桌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扔了一堆东西?”
“这个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
“……”
她大概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没再问。
教室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少。
墙上的通知被一张张撕下来。
值日表撤掉。
座位表也快没有用了。
就连黑板旁边贴了一整年的班级目标,边角都已经翘起来。
有人站在下面看了半天。
“这个要不要留?”
“谁要?”
“班主任?”
“老师自己都快忘了吧。”
正好班主任从门口经过。
“我听见了。”
全班一下笑起来。
“老师,这个怎么办?”
“撕下来。”
“真的?”
“你想带回家?”
“不要。”
“那还问。”
有人把纸撕下来。
黑板旁边立刻空了一块。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教室好像真的开始不像我们的了。
明明人还都坐在这里。
午休,我去了A班。
A班也差不多。
有人在搬东西。
有人交换不要的文具。
还有人在黑板上写:
二年A班还剩○天
数字已经只剩个位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音又从后面拍我。
“看什么?”
“这个。”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
“每天都有人改。”
“谁写的?”
“不知道。”
“你们班还挺有仪式感。”
“你们没有?”
“没有。”
“那你们好无聊。”
“……”
我转身。
“你叫我来干嘛?”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那我走了。”
“等等。”
她立刻抓住我袖子。
“都来了。”
“所以呢?”
“陪我吃饭。”
“你看,还是有事。”
“这也叫事?”
“叫。”
我坐下来。
音又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推。
桌面空出一块。
“你们收拾完了吗?”
她问。
“差不多。”
“我还有好多。”
“扔。”
“有些不能扔。”
“那带回去。”
“很重。”
“……”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拿?”
音又笑了。
“可以吗?”
“我就知道。”
最后还是帮了。
放学的时候,她把一摞东西塞给我。
“这个。”
“这么多?”
“你刚才答应了。”
“我以为就两本。”
“也没有很多。”
“这叫没有很多?”
我抱着她的资料。
音又自己也抱了一堆。
“明年不要往柜子里塞这么多。”
“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已经收完了。”
“你上周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去年的纸。”
“……”
她怎么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同桌。”
“叛徒。”
音又一路笑。
走到鞋柜附近的时候,碰见水流添和月見里。
水流添手里也抱着一大堆东西。
看见我们以后立刻说:
“白土,帮我拿一个。”
“不要。”
“为什么竹流的你就拿?”
“因为她先问。”
“那我现在也问。”
“晚了。”
“这也有先来后到?”
“有。”
月見里站在旁边,手里只有一个包。
水流添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少?”
“我昨天拿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同学爱呢?”
“没有。”
“……”
音又笑得差点拿不稳东西。
我突然发现。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水流添说一大堆,月見里只回几句。
偏偏第二天还是会看见他们一起。
很奇怪。
但又没奇怪到需要问。
终业式那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桌面已经基本空了。
没有平时厚厚的教材。
也没有马上要交的作业。
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反而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有人在聊天。
有人拍照。
还有人开始在黑板上写名字。
我坐下来。
看着自己的桌子。
二年B班。
坐了一年。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
可仔细想想,又发生了很多。
第一次和音又分到不同班。
第一次觉得“隔壁班”其实也没有多远。
夏天的试验田。
秋天去月杜乃。
冬天的北海道。
还有昨天才刚刚清空的柜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桌角。
上面有一道不知道谁留下来的划痕。
明年坐这里的人,大概不会知道我是谁。
也不需要知道。
“白土。”
同桌叫我。
“拍一张?”
“什么?”
“教室。”
她举起手机。
“最后一天。”
“哦。”
我站起来。
“那拍吧。”
终业式本身没有太多特别的。
校长讲话。
老师讲话。
关于春假的注意事项。
还有下一学年的安排。
我本来听得有一点走神。
直到台上说出:
“三年级——”
我才抬头。
明明说的是下一学年的事情。
可那个词听起来已经是在说我们。
三年级。
毕业年级。
最高年级。
以前总觉得那是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一群人。
现在轮到我们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
“完了。”
我忍不住笑。
前面的人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觉得可怕?”
“有什么可怕?”
“三年级诶。”
“然后呢?”
“进路。”
“……”
“考试。”
“……”
“毕业。”
“……”
我突然不笑了。
对方满意地点头。
“现在知道了吧。”
“你闭嘴。”
回教室以后,班主任发了最后一些东西。
然后站到讲台前。
“这一年辛苦了。”
下面有人说:
“老师也是。”
“你们少给我惹点事,我就不辛苦了。”
大家笑。
老师也笑了一下。
“下次再来学校,你们就是三年级了。”
教室慢慢安静。
“别觉得还有一年。”
老师说。
“最后一年过得最快。”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音又前几天一直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次。
最后一年。
我当时还嫌她老说。
现在连老师也说。
“进路该想的认真想,该玩的也玩。”
老师看着我们。
“高中只有三年。”
“别到最后才觉得什么都没留下。”
有人小声说:
“老师突然好认真。”
“我一直很认真。”
“没有吧。”
“谁说的?”
全班又笑。
刚才那一点沉重很快散掉。
这才像我们班。
放学以后,我没有马上走。
不少人都在拍最后的照片。
有人站讲台。
有人趴在黑板前。
还有人把班主任也拖过来。
“老师,一张!”
“我不要。”
“最后一天!”
“明年还看得到。”
“二年B班最后一天!”
老师最后还是站过去了。
拍完以后,不知道谁说:
“全班也来一张吧。”
于是原本已经背好包的人又全部回来。
桌子被稍微推开。
高的站后面。
矮的站前面。
我被人拉到中间。
“白土,往左。”
“哪边?”
“你左边!”
“这边?”
“那是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