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北京来信
通知函是挂号信寄来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北京积水潭医院”几个字。苏晓梅那天在菜市场,陈念放学回来晚了,信封是陈建军自己从传达室拿的。他拆开的时候没找剪刀,沿着封口撕了一道,信纸被撕歪了,他看了一眼,没有重拆。
“陈建军同志:经我院骨科教育委员会审核,兹同意您于2017年3月至2018年3月来我院骨科进修……”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进修时间一年,骨科创伤方向,带教老师那一栏写着“田和平”,后面跟着职称和联系方式。他靠进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排早就倒扣着的搪瓷缸,缸底朝上,搪瓷边沿已经磕出了几道黑印,像是被翻过来太多次,没再正回去过。他又把信纸拿起来,折好,夹进桌上那本旧骨科学教材里,没有告诉苏晓梅。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多翻了几页书,床头的灯也比平时熄得晚。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苏晓梅说:“你昨晚翻书翻到几点?”他放下筷子:“北京积水潭有个进修名额,我想去。”“多久?”“一年。”“什么时候走?”“下个月。”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咽下去:“那就去。一年也不是多久。”她站起来把他的碗收走,碗沿还剩半圈粥渍,她用抹布擦掉,没有再说别的。那天晚上他把书打开,翻到夹信的那一页,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陈念正在收拾书包,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去北京了,谁送我上学?”“妈妈送。”“妈妈要上班。谁辅导我写作业?”“妈妈辅导你。”“妈妈不会做数学题。”“妈妈会做。妈妈什么都会做。”陈念想了想,把小手伸过来:“拉钩。”他伸出手,小拇指和陈念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关上门之后,那根手指还保持了一会儿弯曲的形状,像是某个还没松开的东西。
北京积水潭医院骨科,田和平主任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白大褂的时候下摆笔直,走路速度快,说话速度比走路还快。他看了一眼陈建军的简历,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护士,没有抬头:“鸡西的?”“嗯。”“以前在积水潭进修过没有?”“没有。”“那从头学。”他转身就走,白大褂下摆在身后甩了一下。他在等他说他“以前做过”,他没有说,他也没有等。那天下午他第一次以进修医生的身份走进骨科病房,发现走廊比东林医院的宽,光线也比东林医院的亮,窗台上没有搪瓷缸。田和平已经在护士站等他了:“你跟着我上手术,不跟着我查房。”他还没开口,田和平已经转过走廊拐角了。
在北京的第一个夜班,急诊量比东林医院多了一倍都不止,他一晚上手法复位了十几个骨折,手掌上被骨头茬子硌出一片红痕,像一块被反复压过的布。他靠在护士站台面上,把那片红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没有贴胶布。他在北京待了两个月后,陈念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是铅笔写的:“爸爸,娃哈哈我已经喝完了。妈妈说等你回来再买。我等你回来再喝。”他把信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后面几天,他再也没有在夜班之后翻开过那个口袋,像是怕那封信被翻太多遍,会先于它的日期散掉。那封信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拿出来再看过,也没有挪过位置。它替他压住了那个口袋,也替他记住了一些还没落地的东西。
那封信他后来一直放在白大褂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太多遍,把纸上的字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