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老样子

巷尾是老张【自由】的地盘。

一堆废纸箱、一堆旧铁皮、一堆破塑料瓶，堆成一座小山，山脚下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旧藤椅。老张【自由】就坐在那上面，六十多岁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褶子，戴着副脏兮兮的袖套，脚边搁着半缸凉透了的茶。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钳子拆旧电风扇，拆得很仔细，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进旁边的铁盒里。

晏源【晏源】走过去，喊了一声：“老张。”

老张【自由】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书店的，小晏啊。”

“嗯。”晏源【晏源】应了一声，“我问您个事儿，修车铺的刘师傅，您还记得吗？”

老张【自由】手上的钳子停了一下。

“刘师傅？”他说，“巷口修车的那个？”

“对。”

“记得。咋不记得。”

“您记得他什么？”

老张【自由】低下头继续拆电风扇，一边拆一边说：“他修车，我收废品。他早上六点出摊，我早上七点出门，推着车从他摊子前过，就问一句，今天，生意咋样。他就回一句，老样子。三十年，天天这样。”

他拧下一颗螺丝，丢进铁盒，叮的一声。

“后来有一天，我推着车从他摊子前过，摊子还在，人没了。我以为他上厕所去了。第二天，摊子还在，人还是没了。第三天，连摊子也没了。”

“我就站那儿，站了半天。”

老张【自由】抬起头，看着晏源【晏源】，说：“我想问一句今天生意咋样，没人答我。我到现在，还不太习惯。每天早上推着车从那儿过，总想张嘴问一句，张了嘴，又闭上。三十年了，改不过来。”

晏析【Vex】站在废品堆旁边，听着这些话，没有插话。她身边那片“空”静静地悬着。

“他记得。”晏析【Vex】轻声说。

“他记得。”那片“空”说。

“三十年，一句今天生意咋样，这句话不厚，就一句话。但他说了三十年。”晏析【Vex】看着那座废品小山，“三十年一句话，就是一根线，一头连着老张【自由】，一头连着刘建军【自由】。线很细，可它没断。这就是为什么刘建军【自由】的存在那么薄，他只有这一根线。可有一根线，就够还了。”

那片“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这一次比还杂货铺难。

杂货铺有店，有猫，有藤椅，有讲价的记忆，那些东西都是厚的，看得见也抓得住。修车铺的刘建军【自由】什么都没有，摊位是临时的，一块塑料布、一张小马扎、一个工具箱；家是租来的一间小屋，连门牌号都没有；熟人也只有一个老张【自由】，每天一句问候。

那片“空”悬在修车铺门口，开始看。它看的不是刘建军【自由】的样子，而是那根线。清晨，巷口，一个推着废品车的人和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的人，一问一答，然后各走各的。

今天，生意咋样。

老样子。

今天，生意咋样。

老样子。

三十年，每天一句。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落。傍晚的时候，修车铺门口开始多出东西来，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一点一点从空气里凝出来的。先是一张马扎，四条腿，然后是坐面，最后是一根磨得发亮的横档。然后是一个铁工具箱，旧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盖子掀着，里面躺着扳手、螺丝刀、胶水和补胎片。然后是一辆二八大杠，车架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然后是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四角压着砖头。

最后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旧夹克的老人，脸上全是皱纹，手里夹着一支烟，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慢慢地抽。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抬头看了看巷口，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刘建军【自由】把摊子摆出来，坐在马扎上抽烟。七点，老张【自由】推着废品车从巷尾走过来。

走到修车铺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坐在马扎上的人，愣了很久。

“刘师傅？”他问。

“嗯。”刘建军【自由】应了一声。

老张【自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