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还给巷子

那块石板路，还是老样子。

平平整整，严丝合缝。走过去的人，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它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晏析【Vex】站在那块石板路上，看着脚下的地面。

"你想好了吗？"她问。

"想好了。"那片"空"说。

"是'还'，还是'看'？"

那片"空"沉默了一会儿。

"还。"它说。

"为什么？"

"因为，"它顿了顿，"我看了那么多天。树，猫，菜市场，学校门口。"

"我看了那么多，'多出来'的东西。"

"我想试试，给一样。"

晏析【Vex】看着它，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就，试试。"

"还"这件事，比"收"难得多。

"收"，是抹掉。抹掉，只要"判定"它多余，就能收。简单，利落，一下子的事。

"还"，是重新存在。

一片被抹掉的地方，要重新出现一间店铺，一间店铺里，要重新出现一个人，一个人身上，要重新带着她几十年的记忆、习惯、脾气、声音。

这不是"抹掉"的逆过程。这是，从"没有"里，重新长出"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那片"空"说。

"我也不知道。"晏析【Vex】说，"但我知道，谁记得。"

她转过身。

书店门口，晏源【晏源】站在那里。

"源。"晏析【Vex】说，"你记得，那间杂货铺吗？"

"记得。"晏源【晏源】说。

"记得多少？"

"全部。"晏源【晏源】说，"周老板娘【自由】，五十三岁，姓周，叫周慧兰。她丈夫前些年走了，一个人过日子。她养了一只三花猫，叫'团子'。"

"她的店，卖杂货。酱油、醋、盐、火柴、电池、蜡烛。也卖冰棍，夏天卖，冬天不卖。"

"她的店，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午，她在店里，煮一碗面，就着咸菜吃。"

"她有一把旧藤椅，放在店门口。夏天傍晚，她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她记性不好，常常忘了收钱。但巷子里的人，都记得给她送回来。"

晏析【Vex】听着，看着那片"空"。

"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那片"空"说。

"这就是'记忆'。"晏析【Vex】说，"你收东西的时候，把记忆也收走了。但源，记得全部。"

"现在，你把你收走的那些，'看'一遍。"

"看着我说的那个人。看着她五十三年的日子。看着她那把旧藤椅，看着团子趴在她脚边。"

"看着，看仔细了。然后，试着，把它'还'回来。"

那片"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看"。

它们"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晏源【晏源】说，那片"空"，"看"。

晏析【Vex】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板路。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石板路，还是石板路。平平整整，安安静静。

日头，一点一点地，西斜。

忽然，晏析【Vex】看到，脚下的石板，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然后，石板，裂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细的缝。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有了。"晏源【晏源】说。

那条缝，慢慢，变宽。石板，一块一块地，向两边，让开。石板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地基。

地基上，一点一点地，长出了墙。

墙，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一寸一寸地，从地基里，长出来的。砖，一块一块地，垒上去。灰浆，一层一层地，填进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间店铺，立在了那块石板路上。

店铺的门，还是关着的。但门上的招牌，亮着。

"周记杂货"。

晏析【Vex】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它，回来了。"她说。

第二天早上，九点。

"周记杂货"的门，开了。

周慧兰【自由】站在门口，拿着一把扫帚，开始扫地。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零钱。

她把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那张旧藤椅，搬出来，放在门边。

然后，她走进店里，开始整理货架。

一只三花猫，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打了个哈欠，然后，跳上柜台，趴下，开始舔爪子。

"团子，别趴在货上。"周慧兰【自由】说，"待会儿有人来买东西，压坏了。"

团子不理她，继续舔爪子。

周慧兰【自由】也不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水果摊的老板，拖着箱子出来摆摊，路过"周记杂货"，停下来，看了一眼。

"周姐，早啊。"他说，很自然。

"早。"周慧兰【自由】应了一声，"今天的水果，新鲜不？"

"新鲜。刚到的。"

"给我留两个苹果。"

"好嘞。"

水果摊老板，拖着箱子，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

"咦……"他自言自语，"我刚才，跟谁说话来着？"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周记杂货"。

"哦，周姐。"他笑了笑，"瞧我这记性。"

他走了。

晏析【Vex】站在巷子另一头，看着这一幕。

"记忆，也回来了。"她说。

"对。"那片"空"说，"我收的时候，连记忆一起收。还的时候，连记忆一起还。"

"他们不记得'曾经没有'。他们只记得，'一直都有'。"

晏析【Vex】看着那间店铺，看着周慧兰【自由】在店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团子趴在柜台上晒太阳。

"你做得，不错。"她说。

"我，"那片"空"的声音，有了一丝，很轻的，不确定，"做得，对吗？"

"你做的，不是'对'。"晏析【Vex】说，"是'第一次，你选了给'。"

"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了。"

"你以前，只会'收'。现在，你会'给'了。"

那片"空"，沉默了很久。

"我，还可以，继续还。"它说，"我收走的东西，还有很多。修车铺的师傅，巷尾那只总在叫的狗，还有……"

它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晏析【Vex】问。

"修车铺的师傅，"那片"空"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我'看'了他很久。"

"我一直看，一直看。看他的样子，看他的手，看他那辆旧自行车，看他每天六点，把摊子摆出来。"

"但，他没有回来。"

晏析【Vex】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