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仙舟过往
六艘仙舟虽同属联盟,但相互之间也有不同。
如同金缕莲灯的那一艘,便是别称“千星锻炉”,以手工业和锻造技术闻名的仙舟「朱明」。
星历7300年多,朱明仙舟来了一个名唤应星的化外民少年,他家乡被毁,来到朱明学习锻造之术。
外来者总是要花点时间适应当地氛围的,应星虽然很早就展现出了惊才绝艳的锻造天赋,却并没有很快交到什么朋友。
直到他第一次走进将军府,在吃到一道糖醋鲤鱼时,眼睛不受控地一亮。
一点泥腥味都没有,三开四翘造型做得独特,刀工和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糖醋汁的比例在入口的瞬间炸开烟花。
怀炎将军看着眼神发亮的少年,笑呵呵道:“你很喜欢这道糖醋鲤鱼?”
应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道:“是的,这菜做的真好,是哪位大娘的拿手菜吗?”
怀炎笑呵呵地看着他,道:“这道菜的厨师是一个叫科斯米娜的人,她也是化外民,你若感兴趣,去后厨找她吧,她说不定还会给你一块点心呢。”
应星看着刚把自己收为徒弟的师父,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起身,行了个礼就跑去后厨了。
在应星的想象里,能做出这种菜的厨师,应该是个被油烟熏了半生的大娘。
结果在后厨报出“科斯米娜”这个名字后,走出来的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姑娘。
应星震惊了,盯着这个小姑娘,试探道:“你就是科斯米娜?”
“对啊,”小姑娘叉着腰,“你就是将军之前提到要收为徒弟的那个应星吧?今天的主菜都是我做的哦。”
应星一时失语,科斯米娜看着他的表情,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道:“你是不是觉得,能做出那种菜的应该是个大娘?”
“呃......”应星犹豫片刻,还是承认了,“是的。”
“你那是偏见,”科斯米娜抱起臂,“我是化外民,故乡被毁了,来朱明求生,一开始在饭店帮厨,手艺好被人发掘,就来将军府当厨娘了。”
应星一时间没想到说什么,科斯米娜忽然转身回到灶台前,拿了一个什么出来,再走回来,直接塞到他嘴里。
“唔!”应星被塞了一嘴,下意识咬下一口咀嚼,甜咸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这是蛋黄酥?”他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糕点,“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啊。”
“嗯哼,”科斯米娜抱着臂点头,“因为现在市面上的大部分蛋黄酥用的都是黄油,我用的是自己炼的猪油,虽然麻烦点,但味道更好。”
应星看看手里的蛋黄酥,又看向眼前抱着臂眼含笑意的少女,点头道:“你做的很好吃。”
“我知道。”科斯米娜挑了下眉。
“那你以后还可以给我做饭吗?”应星问道。
“可以啊,”科斯米娜一口应下,“你是将军的徒弟,我是将军府的厨娘,我本来就要给你做饭的。”
应星忽然感觉之前一直立着的某堵心墙被带着油香味的暖流冲塌,他点点头,扬起一个笑容,道:“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说不上,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如果你要谢我,以后帮我改进一下厨具吧。”
科斯米娜撩了一下头发,扬起嘴角。
“应星哥。”
于是应星和科斯米娜的友谊就这么开始了。
应星的锻造天赋在朱明的舞台上大放光彩,他茶饭不思地挥洒着自己的灵感,以化外民短生种的身份做出了其他匠人数百年都做不出的作品。
而科斯米娜,会在他锻造上头忘记吃饭的时候拎着饭盒去找他。
她尊重应星的创造,所以不会直接打扰他的工作,而是把饭盒放在桌上,安静地看着他打铁。
每次应星回头看到科斯米娜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就会涌上一抹莫名的心虚,加速完成手头的步骤后过去和她一起吃饭。
科斯米娜的厨艺是真的出神入化,每次都能给应星吃得眼睛发亮,熟悉之后她还会根据应星的口味做相对应的调整,结果就是应星开始期待吃饭了。
“话说,科斯米娜,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起一个仙舟风格的名字?”
某次吃饭时,应星如此问道。
“有想过,”科斯米娜吐出一根鱼刺,“但我很喜欢科斯米娜这个名字的寓意。”
“寓意?这个名字的寓意是什么?”
科斯米娜放下筷子,侧头看向应星,以骄傲的语气开口道:“科斯米娜Cosmina,是由宏观世界Macrocosm的后半段加上代表亲昵的ina组成,整体寓意嘛......”
“——我是宏观世界里独属于某人的渺小力量。”
听到这话,应星咽下一口米饭,问道:“很好的寓意,不过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科斯米娜没有回答。
他猛地反应过来,科斯米娜的故乡被毁了,给她起名的父母大概也不在了。
“对不起!”他连忙道,“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理解,”科斯米娜笑了笑,“应星哥只是好奇嘛。”
应星稍微放下心来,又问道:“「独属于某人的渺小力量」,是独属于谁?”
“这一开始只是个祝福,没有指定某个人,但到了现在......”
科斯米娜给应星夹了一块肉。
“我是应星哥的专属力量哦。”
她比了个wink。
应星一时间忘记了夹菜。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明明比自己还小,她明明也失去了家乡,却在此刻,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块肉,然后抬起眼,认真道:“科斯米娜,你现在用的厨具有什么不顺手的吗?我给你重新设计一套。”
“应星工匠的手艺可以用来做厨具吗?”科斯米娜调侃道。
“当然可以,”应星认真点头,“我的手艺是属于我的,我想给谁做就给谁做。”
“那应星哥可以帮我改一下锅把的传温吗?”
“包在我身上。”
虽然厨艺严格来讲也可以说是手艺,但这毕竟不是什么“高端”技艺,所以科斯米娜在整个朱明仙舟其实几乎没有名声。
但同时作为将军府主人和应星师父的怀炎,自然注意到了这两人的关系。
某次科斯米娜在自己的专门厨房里研究煲汤的火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随口道:“应星哥你等一下,我马上好......”
她煲好汤,尝了一口感觉不错,这才回过头,道:“应星哥,我刚熬了鸡汤,你来......”
“将军?!”
怀炎笑眯眯地看着她,调侃道:“你和应星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呃,”科斯米娜有点不知所措,“抱歉让将军等我,你要......吃点什么吗?”
“不必,”怀炎摆摆手,“老朽只是来看看你,应星那孩子嘴里提到你的次数,已经比我这个师父还多了。”
“呃。”科斯米娜继续不知所措。
“放轻松,老朽很高兴你们关系好,”怀炎笑了笑,“应星身边其实没什么真正的朋友,他能和你这么合得来,是好事。”
科斯米娜扭头看了眼温在灶上的汤,道:“应星哥性格很好,我也很高兴和他成为朋友。”
怀炎摸了摸胡子,道:“他对你的态度,或许不只是朋友。”
科斯米娜反应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于是装傻道:“无论应星哥怎么想我都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啦。”
“那便好,”怀炎点点头,“他让我带句话,今晚回来的会有些晚,记得给他留点吃的。”
“好,我知道了。”
应星昼夜不停地挥洒着自己的灵感,所造兵器令无数长生匠人师傅望尘莫及,他只花了数年,就摘下了颁给工造司之首的头衔“百冶”。
然而,仙舟联盟不会让身为短生种的他接掌工造司。
让他彻底打响名声的,是击退丰饶民对玉阙仙舟的那一战。
那一战中,五位来自不同仙舟的英雄聚首一处,罗浮云骑剑首镜流,罗浮云骑骁卫景元,罗浮持明龙尊丹枫,曜青狐人飞行士白珩,朱明百冶应星,共同击退了丰饶民。
那一战科斯米娜作为毫无战力的厨师自然是无缘亲自目睹的,但应星回朱明后不久,就敲开了她的房门。
“很晚了诶,”她抱怨道,“应星哥有什么事必须现在说吗?”
应星微微攥着手指,心中紧张,他做了个深呼吸,开口道:“之前玉阙仙舟那一战你是知道的,我认识了好几位英雄,他们都在罗浮,我也打算过去。”
顿了顿,他认真地问道:“科斯米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科斯米娜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立正了。
云上五骁的聚集诶!
“当然愿意!”她立刻应下,扬起一个笑容,“应星哥去哪我就跟着去。”
科斯米娜回答得太毫不犹豫,应星都愣了一下。
随后,他嘴角不受控地扬起一个笑容,但还是确认道:“你真的愿意?”
“当然愿意啊,”科斯米娜叉起腰,“我也听说过那几位英雄的名字,很想认识他们。”
“那就说好了,”应星点头,“我大概一周后走,你收拾下行李,其他都交给我。”
“好哦,谢谢应星哥。”
一周后,应星带着科斯米娜坐上了前往罗浮的星槎。
在星槎海落地之后,来接人的是一个白发金眸的少年,他看到应星后立刻小跑过来,道:“应星哥你到了!师父现在忙着呢,让我来接你。”
“嗯,”应星点点头,随后扭头看向科斯米娜,“这位是景元,罗浮云骑骁卫,他的事迹你应该听说过。”
科斯米娜认真点头,面向景元,道:“景元,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科斯米娜,是应星哥的朋友。”
景元眨眨眼,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女和他一样称呼应星为“应星哥”,而且......她这么叫的时候应星好像更高兴一点?
“是应星哥的朋友啊,”他笑了笑,“欢迎来到罗浮!今天晚上有欢迎宴,要一起来吗?”
科斯米娜还没回答,应星抱起臂侧眼看她,笑道:“科斯米娜,要不要给他们露一手?”
“露一手?什么意思?”景元问道。
“科斯米娜是厨师,”应星解释道,“她的手艺是我吃过的所有菜里最好的,我不太信你们的欢迎宴能做的比她还好。”
这话似乎有几分挑衅意味,但景元反而兴致勃勃的,看向科斯米娜,道:“姑娘的手艺这么好啊,那我是否有幸一尝?”
科斯米娜瞪了应星一眼,道:“我刚落地,什么都还没适应呢,你让我做什么?至少等熟悉几天我再做吧。”
“好,”应星干脆利落道,“那就等你适应一下,今晚和我一起去,说不定你还能参考一下罗浮的菜品风格?”
“可以啊。”
把行李整顿好后,应星晚上带着科斯米娜去了听说是白珩提前定的餐厅。
推开门的瞬间,科斯米娜站在应星身后,看到了其他四个人。
镜流身着云骑制服,眉眼英气,红眸闪着意气风发的光;景元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嘴角噙着笑,扭头对两人挥手;丹枫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里面,手里拿着酒杯;白珩本来在无聊地玩自己的头发,看到两人后眼神一亮,立刻开口:
“应星你来啦,还有你叫科斯米娜对不对!我听说过你哦。”
科斯米娜顺着其他人的意思坐在白珩和应星之间,问道:“你听说过我什么?”
“之前那一战,每次吃饭应星都要挑剔几句,”白珩笑盈盈道,“他一会说汤不够鲜,一会说厨师刀工不够,还说这调味料一吃就是勾兑出来的。”
“景元问他怎么嘴那么挑,他说是「我家科斯米娜」惯出来的,说你做饭特别好吃,所以他吃别的都不习惯。”
科斯米娜听到“我家”两个字的时候耳根微微发热,但脸上没什么表现,只道:“他这么说容易捧杀我啦。”
“那就让我们尝尝嘛,”白珩比了个wink,“我听他那么说,期待很久了哦。”
科斯米娜看着她肆意的笑容,忽然感觉心中一阵动荡,又暖又苦,她点头,认真道:“好,等我适应几天的,大概三四天后请你们吃饭。”
“好耶,”白珩欢呼了一声,“你们赶路很累了吧,先吃饭!”
那顿饭科斯米娜全程没说什么话,安静地听着其他五人聊天,嘴角不自觉地抿着笑意。
云上五骁......真好啊。
她想阻止那场悲剧。
依照承诺,四天后,科斯米娜请了其他五人吃饭。
应星早早地就到了,靠在灶台旁看了一会,就被科斯米娜指派去洗菜,过了一会他把洗好的菜端过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科斯米娜看了眼那盆菜,又抬头看着应星,右手扯过毛巾擦干手,揉了揉他的头,道:“应星哥真厉害。”
应星眼神更亮,问道:“还有什么别的要帮忙吗?”
“没了,你出去等人吧,我一会要开大火,你躲着点。”
“我打铁的时候见过的火比你这大多了。”
“知道,但我不保证你会不会被油点子溅到,很痛的。”
这顿是晚饭,景元和镜流下职后一起过来,丹枫忙完公务从鳞渊境赶来,白珩白天没什么事,逛了会街再过来的。
仙舟菜式讲究让菜差不多同时上桌,而且厨师要跟着一起吃,这很考验时间安排能力,但对于已经当了好几年厨子的科斯米娜而言早就烂熟于心。
她先端着手撕椒麻鸡和蓑衣黄瓜出来,说了句“先坐,马上就好”,然后又回了厨房,让应星招呼人。
差不多同时,蒜蓉粉丝蒸丝瓜和干煸四季豆一起上来了,下一个是大火快炒的虾仁滑蛋,红烧肉和松鼠鳜鱼两道硬菜差不多一起上桌,上汤娃娃菜和冬瓜排骨薏米汤两道汤一起来,最后是一人一碗的猪油葱花蛋炒饭。
等所有菜上桌,科斯米娜关了火,去洗手扎头发,换了身衣服后出来坐下。
科斯米娜上桌的时候,正好碰上应星在讲他看到的步骤。
“椒麻鸡是她昨天吊汤的,上汤是用鸡汤加很多菜熬出来的,薏米汤她炖了一个半小时,蛋炒饭你们应该知道要用隔夜饭吧。”
“总之,她给我做饭都很少这么用心,你们有口福了。”
科斯米娜怼了他一下示意别夸得这么过,但已经吃了不少菜的白珩尝到蛋炒饭后就眼神一亮,拍拍科斯米娜的肩膀,道:“应星说得一点都没夸张,你做的这么好吃,确实会把人的嘴养刁。”
还没等她回应,景元就给她夹了一块黄瓜,眨眼道:“你刀工真好,我第一次见这么标准的蓑衣黄瓜。”
镜流吃了一块红烧肉,评价道:“嗯,味道和火候都恰到好处,应星说得对。”
丹枫没说什么话,只拿起酒杯向她致意,然后就去扒饭了。
科斯米娜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感觉眼角有点酸。
“......嗯。”
她笑了。
“以后有什么想吃的,随时找我哦,不会的我可以学。”
于是科斯米娜在罗浮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其他四人都有自己的家宅,应星住在稍微小一点、但离工造司很近的地方,科斯米娜借住在他家的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已经布置得相当于次卧了。
应星在工造司工作时,科斯米娜一般在家里研究菜谱,或者出去逛街。
然后她就会随机捡到一只“刚好出现”的景元,再被他粘上,讨一块糕点回去。
某次科斯米娜再次捡到“刚下职”的景元后,被缠得无可奈何,敲了他的头一下,道:“应星哥都没这么缠过我,你好自来熟啊。”
景元眨眨眼,非常顺口地道:“阿姐,我想吃咸甜的。”
科斯米娜被噎住了。
“阿姐,你以后就是我阿姐了,”景元表情诚恳,“可以给我尝尝你刚才做的东西吗?”
科斯米娜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多大了?”
景元继续表情诚恳地报了个数。
“......”
“阿姐,怎么了?”这小子还在蹬鼻子上脸。
“本来想说你叫我什么阿姐,”科斯米娜捏着太阳穴,“但我还真比你大一岁......”
“所以你就是我阿姐嘛!”景元来劲了,“阿姐你最好了!”
科斯米娜深吸一口气,认命了。
“等着,牛舌饼马上好了,我去给你拿。”
除了景元以外,最喜欢来找科斯米娜的就是白珩,她会随机带一些从不同星球找到的食材,交给科斯米娜问能不能做什么菜。
科斯米娜会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面露难色,最后捣鼓出不知道是福是祸的东西,白珩倒是很给面子地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吃了。
目前来讲,好吃和难吃的比例差不多是五比五。
“话说,科斯米娜,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一家饭店?”
某日白珩提着酒来找科斯米娜的时候,问了这个问题。
科斯米娜正在处理生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口道:“什么?”
“你手艺这么好,”白珩兴致勃勃道,“开店一定会很受欢迎吧?而且要在罗浮长久待下去,也要有收入嘛。”
科斯米娜放下手里的料汁,认真想了想,道:“我在朱明的那几年确实攒了些积蓄,但我完全不会运营之类的,而且初期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白珩拿起一只虾,道:“有我们帮忙啊,而且初期大概一个人就可以,实在不行的话可以开外卖店或者小店,你一个人负责做饭就行。”
“别吃,还没好,”科斯米娜一把把她手里的虾拿走,“如果要做那种店的话,是不是在金人巷比较好?”
“确实,”白珩点头,“你要是想的话,我带你去看看,我记得那里有店面出租的。”
科斯米娜看了眼面前的深碗,扭头问道:“现在?”
“可以吗?”
她默了一下,把深碗放进冰箱,擦了擦手,道:“行。”
不要让白珩开车。
这是科斯米娜晕头转向地从车上下来时的感悟。
一路过来,白珩居然能在没有违反交通规则的前提下把车飙出漂移的感觉,此女恐怖如斯......其实大概有几个违规只是暂时没被抓到。
白珩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挂着招牌的店面,扭头道:“科斯米娜,我看那边有一个出租店面,过来看看吧。”
科斯米娜扶着墙缓了一会,艰难道:“白珩姐......下次可以开慢一点吗......”
“我尽量。”白珩无辜地眨眼。
科斯米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决定溺爱,道:“行吧。”
那个下午,白珩带着科斯米娜在金人巷转了一圈,和一些商户交谈,记下几个店面的信息,决定回去好好看看。
回到应星家时,生腌刚好冰镇完成,两人便一边吃着一边聊起天。
“话说,科斯米娜,”白珩咽下一口鱼肉,“你为什么叫我白珩姐呀?”
“我爸妈教我的,”科斯米娜道,“出门在外遇到别人,只要外貌年龄差得不是太大,先叫一声哥姐准没错。”
白珩眨眨眼,她听应星说过科斯米娜的“出身”,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如果是这样,你其实可以不用叫我姐的,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但我觉得「白珩姐」这个称呼很好听,”科斯米娜理所当然道,“像你这样一个侠气的、肆意潇洒的女人,就该叫姐嘛。”
白珩停下了正在剥虾的手,看着眼前少女狡黠笑着的眼神。
最后,她用纸巾擦干净手,伸出去捏了一下科斯米娜的脸颊,道:“好吧,那你叫我一声姐,我也得把你当妹妹好好对待。”
“谢谢白珩姐——”
经过一番比对,科斯米娜选中了金人巷的一家店面,去地衡司办完手续出来时,她遇到了镜流。
“镜流姐?”科斯米娜有些惊讶,“你来地衡司做什么?”
镜流微微抿唇,道:“来处理几位前线云骑军同胞的后事。”
科斯米娜愣了一下,她觉得这不是自己能插嘴的事,便安静着没有说话。
镜流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书,道:“你办完租赁手续了?要回金人巷的话,我送你。”
“你也要去金人巷吗?”科斯米娜问道。
“嗯,”镜流点头,“难得休息,去放松一下。”
“好,谢谢。”
因为时间不紧,科斯米娜和镜流是走着去金人巷的。
等到了地方,恰好是晚饭时间,巷子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和人流的喧闹声。
科斯米娜走到自己租下的那个店面,装修还没开始,但上一任店主留下的东西还在。
镜流安静地站在店面门口,片刻后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科斯米娜坐在她身边,犹豫片刻,问道:“镜流姐,你在想什么?”
镜流出神地看着外面的景色,没有回头,只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为仙舟出生入死,牺牲在前线,却没有任何人铭记你的功绩,你的记录几日后就被地衡司收起,你会怎么想?”
科斯米娜看着镜流,她的表情其实并不迷茫,而像是在询问科斯米娜的处世观。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会有些怅然,但最后会高兴。”
科斯米娜如此回答道。
镜流收回视线看向她,眼里并无疑惑,而是探究,问道:“为什么?”
“别人忘记我的牺牲,那代表他们现在的生活不需要由牺牲来构成了,”科斯米娜轻声道,“牺牲的意义不是为了铭记,是为了不再有牺牲。”
她看着自己的手,虽然也有一些茧子,但远远比不上云骑军。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这就足够了。”
科斯米娜说到最后的声音很轻,她轻轻握起拳头,感受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她感受到发顶被一只手轻轻抚摸,顺着发丝的走向,那只手触碰到她的鬓角。
她扭过头去,对上镜流红色的眼眸。
“你是这样想的啊。”
她红宝石般的眸子中闪着温和的笑意,指尖抚过科斯米娜的下颌,又收回。
“我明白了。”
店铺装修完成,开业的那一天,景元、应星、白珩和镜流一起来捧场,说丹枫被龙师缠住了,暂时出不来。
科斯米娜点头表示理解,转头把前一天准备好的真材实料上了桌,被一群人表示“你这个定价赚不了多少”。
“转不了多少就这样呗,”科斯米娜摇头道,“我又不是要赚大钱,我只是想在这里生活下去而已。”
“阿姐说得对,”景元点头夹了一块肉,“不过,要是有人找你麻烦,尽管来找我们撑腰。”
顺便一提,这小子喊阿姐已经喊得很顺口了,科斯米娜对这个称呼毫无办法,于是被敲走了不少糕点菜品。
镜流只“嗯”了一声,但她是穿着兵服来的。
白珩笑着拿起酒杯和科斯米娜一碰,应星把新做出来的厨具放在灶台上,又带了一壶好酒,科斯米娜说自己之后还要迎客不能喝太多,于是那壶酒更多地进了其他四人的肚子。
科斯米娜有些小瞧了应星等人的名气,虽然她开的只是个一人小店,但有那几个人力荐后,第一日营业额也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等到深夜,忙了一天的科斯米娜要关门时,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了门口。
“丹枫?”科斯米娜疑惑地推开门,“这么晚了,你来吃东西吗?”
丹枫点头走进,在里柜台最近的桌旁坐下,道:“你这里还有什么菜?”
科斯米娜看了眼后厨,道:“热菜没什么了,但有酒和凉菜,你要吗?”
“弄点吧。”他点头。
几分钟后,科斯米娜拿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一盘拍黄瓜,带着两瓶酒坐在了丹枫身边。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身前,另一杯递给丹枫。
丹枫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叹出一口气。
“有什么事烦心吗?”科斯米娜随口问道。
丹枫又喝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科斯米娜觉得,他大概还是在为持明族的事烦恼,持明无法正常繁殖,却可以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于是人数越来越少,龙师们为此非常苦恼。
丹枫吃了两颗花生米,随后放下酒杯,看向科斯米娜,问道:“你怎么看待丰饶和巡猎的关系?”
科斯米娜吓了一跳,龙尊大人这是酒后口出狂言?可他分明没喝多少啊!
“呃,”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说,但你别把我报告给云骑军啊。”
丹枫笑了,道:“不会的,这只是我和你的探讨,你说吧。”
科斯米娜喝了一口酒,随后道:“我能理解丰饶,也能理解巡猎。”
“求长生是所有生命的原始欲望,而得知长生另一面后选择剿灭它们也是人之常情,”科斯米娜摊开手,“我不是亲历者,所以没有资格作出真正的评价。”
丹枫用手撑着头,重复道:“你不是亲历者?”
“嗯,”科斯米娜点头,“我没有经历过重要的人寿尽而亡,也没有真正见过被魔阴身折磨的长生种,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如果你经历过呢?”丹枫低声问道。
科斯米娜认真思考了两秒,回答道:“如果我见到重要的人寿尽而亡的话......其实我不会有什么太大感想,毕竟我只是短生种,我很早就接受自己只能在世间存活百年的事实了。”
丹枫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继续问道:“那如果是挚友死于意外?”
科斯米娜沉默地看着他,丹枫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又为什么是问她?
如果她做出“正确”的回答,可以改变未来的走向吗?
“我会很难受,很痛苦,很难接受。”
科斯米娜这样回答道。
“但最后,我会说服自己接受。”
丹枫的指尖在酒杯边缘摩挲,问道:“为什么?”
“我的家乡有个说法,”科斯米娜垂着眸,“死去的人,执念太强会变成厉鬼,想要走向下一世,必须忘记所有的过往。”
“而生者,若想要复活挚友,也必须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还不一定成功,又或者以扭曲的方式实现。”
科斯米娜喝了口酒,继续道:“所以我觉得,逝者已逝,执着地抓着过往对谁都没有好处。”
“而且一个人不会只有一个重要的人,不能为了失去的那些,放弃还拥有的一切。”
空气沉默了很久。
丹枫拿起酒杯,呼出一口气,直接一口闷了。
“我明白了。”
他说道。
“你说的有道理。”
科斯米娜控制不住地内心一震,丹枫说她说的有道理?那未来他会改变想法吗?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自己此时内心的雀跃。
她嘴角微微抿出一个笑容,抬头问道:“后厨还有点剩的糕点,你想不想吃?我热一下。”
“好啊。”
于是时光照常流淌,来到罗浮数年后,科斯米娜靠着自己的饭店攒够了买房的钱,从应星家的客房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
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应星还有点舍不得,却也笑着恭喜了她。
入住当天,其他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庆贺她,科斯米娜再次下厨做了一桌菜,几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喜乐融融。
五人送的乔迁之礼全是实用的家居和摆设之类,但除了这些,景元神神秘秘地拿了一个盒子出来,递到科斯米娜手里。
“这是我们五个一起准备的礼物,”他眨了下眼,“阿姐猜猜是什么?”
“首饰吗?”科斯米娜猜测道,“这个大小,应该是摆设?”
“差不多,阿姐打开看看吧。”
科斯米娜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团雀模样的木雕,形态憨态可掬,但有几处雕刻痕迹比较生疏,涂色也有几处失误。
“这是......你们谁做的吗?”科斯米娜问道。
景元一下来劲了,解释道:“这是我们五个一起做的。”
“图纸是应星哥设计的,师父选了好的木料亲自带来,雕刻是应星哥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