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莳花院
刑部。
阴暗潮湿的地牢内,空出一大块刑具堆放的地方,血迹斑斑,锈味难掩,暗沟里的尸水味引来不少鼠虫悉索攒动。
此处人多灯亮时,他们便躲在暗处,等到那些手拿鞭子的人审讯离开后,不管留下的是活人或是死人,黑鼠常顺着味道,一溜烟窜到灯油下,“吱吱”响叫,啮食骨肉。
被留下的人,通常不大愿说实话,可只要此般往来三次,再嘴硬不肯松口之人,也会丧气交代出他们的罪行。
更何况,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太常寺少卿。
侍卫于岩随王绥之自刑部大牢离开后,见他手拿供词却神色凝重,不忍发问,“凶案已结,大人何故愁容不展?”
“石青山才德平平,但并非性情暴虐之人。若真依他所言,他与柳氏苟合已久,情意颇深,单单因为柳氏要为他正妻他不肯,柳氏一气之下出门揭发二人关系,他就会心生杀意,心狠歹毒至拳手相向,再把人推到坡下摔死?”
“俗言道兔子急了也跳墙,哪个冲动杀人的凶犯在落网后不痛哭流涕道‘自己也没想过这样’”于岩给王绥之掀开车帘,自己也探身跟上,车轮吱呀作响在泛冷的石板路上,车内烛火轻跃,“所以说,无论人证物证,眼下都指向了牢里这人。”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这可是老爷说过的话。”
王绥之淡淡撇了他一眼,“我爹死前可没少说谎,什么芥根是甜的,红薯是苦的,不若你将他挖出来问问,说‘老爷,当年您到底怎么死半道儿上的,是真的劫匪刺杀啊,还是另有其人呢?’”
“于岩,死人是不会说谎,但证据可以伪造,石青山确然与柳妙意之死脱不开干系,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其它人参与其中。”
于岩看着王绥之伸手轻点那个呈满了景和寺一案供词与卷宗的木盒,心中腾然而生一股不妙,“大人,您不会还想查下去吧?”
“这都要上呈陛下结案了……”
王绥之一记眼刀斜过去,于岩的声音越来越小,“再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拓展羽翼给老爷报仇。”
蚊子般的声音被王绥之一秒捕捉,“你说什么?”
“我说,我娘见大人累给大人炖了参鸡汤,须得快快回家,要不情等着吃残羹罢。”
云稀风涌时,京都的夜终于落下帷幕。
次日,镇北侯府。
苏顺慈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待到梳洗用膳、包扎换药、更衣而出后,程滦已在院外等了些时候了。
“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程滦在亭下回身瞧罢,轻笑合扇,迎上半步,“难得见表小姐做了回悠闲自在的闺阁女儿,何不多歇过半个时辰,用了早膳也不晚。”
嘉陵水绿的纱翼襦裙极衬苏顺慈的肤色,柔顺的黑发用几根发簪轻挽,微风迎面,如同春日湖边轻扬的柳丝,掠起花香与暖意,闯入怀里。她在程滦身侧抬手将面纱系紧,随口道,“吃过了。”
“什么?”
春风急急略过,徒余一呆人在原地发愣,常季不忍凑上前来,“我就说吧,表小姐肯定是用过膳再出门,就您巴巴地起了床就来等,生怕人飞了似的。”
刚还浅笑温言的人倏地拉了脸,真是好一日天光大好时的一盆冷水。
常季却瞧着,这一盆冷水在靠近苏家表小姐时,不自觉地被烘了几块碳,咕嘟嘟地冒着汽呢。
苏顺慈与程滦在绕了大半圈,见过无数假山石林、曲折蜿蜒后终于行至这十亩花园的最尾处,一条只通一人的狭窄小道,行出,便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泉湖。
“早就听闻侯府仿江南式样造了大片景致别样的园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苏顺慈行在湖面窄桥上,往窄桥所连的湖心小岛瞧去,“想来,那就是传闻中的湖心药庐了。”
“据闻只因泉湖水汽充盈、泥沙厚足,极善于药草生长,老侯爷便填湖造岛在这湖心为孙先生专门打造了一方药庐。”
“这般诚心,怪道是你镇北侯府能延请到药王谷的名医。”
程滦垂眸轻笑,在她身后踱步道,“我祖母是吴州人,在一次北上经商途中瞧上了我祖父,就留在云州了。祖父一直想仿制吴州祖宅为祖母在云州建一处园子,但北方的大漠枯黄无木,只长得出沙棘怪柳,哪见绿荫成林,清溪绕院呢。”
“祖父只好用绿漆喷洒上树,几块假石相摞,再建出回廊婉转,多少有些园林的意思。”
“后来我们举家迁回京都,给祖母的园子终于建成了,可惜……”他忽然一顿,苏顺慈正要回身去看,身侧接着传来他的声音,“旧日往昔本就不必再提,没什么可惜的。”
程滦说罢,对着苏顺慈轻轻一笑,嘴角分明上扬,眼尾却蔓延出苦涩。
苏顺慈突然想起,程家之所以一回京都就大费周章请名医入府,就是为了给程老夫人治病,只可惜那时老夫人已至药石无医,尽管孙先生在程家住了五年,所能做的,也只是暂延寿数,无能根治顽疾。
而那五年,程滦爹死了,叔叔废了,母亲拼死生下的幼弟养不过三岁就夭折了。他拖着一条瘸腿入宫伴读,整个人又瘦又黑,似个黑脸煞神,人人避而不及,若不是太子替他寻来极北之地的断续草入药,他如今,怕是连入仕的资格也没有。
苏顺慈盯着他,轻轻地蹙起眉,上前一步,问他,“小侯爷觉得今日天气如何?”
程滦不解,仍仰头看天答道,“春光灿烂,甚好。”
“今日很好就够了。”苏顺慈弯唇一笑,“无能为力的事情就让它无能无力,被绊倒了就躺下歇歇,就算死了又能怎——”
“谁又能知道身死不会比生前更好。”
“呵,”程滦不禁得垂眸失笑,苏顺慈见罢,拍拍他的胳膊,“总之,一句话,人要光脚活着。”
“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没错,”苏顺慈轻轻扬眉,“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不知是因为程滦愣住了还是怎,苏顺慈忽地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来往前走。
苏顺慈的小拇指无意落在程滦小拇指的骨节处,随着两人往前走,轻微地撩蹭着他,而有那么一瞬间,程滦觉得心尖也被蹭地痒痒的。
很快,两人就进了湖心岛。而与其说是岛,莫不如说这是一座山中“幽谷”。
“幽谷”之内花草繁盛,极富生机,叫人自然便心旷神怡,二人往内绕进几圈后,便突觉周身气温忽降,如似晨起凉意。
继续顺着羊肠小道往里走,便看见那假山层垒、枝蔓相间的地方独有一口/活水,在假山之间犹如一个小型瀑布倾泄而下,流水绕渠,如同自然河道一样在整个院里蜿蜒四布,怪不得,一进院门,便听得见流水潺潺声。
而此岛深处药香浓郁,抬首竟难望‘幽谷’尽头。
为程家打造湖心岛之人,必然是位奇才。
苏顺慈这般想着,脚下已然踏进了正院,只是这眼前煮茶之景,着实有些……别致。
只见,院里右侧葡萄架旁,任兴邦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粗壮圆木上,断木无荫,干晃的日头与旁边四盘燃烧的火炉将其蒸得热汗淋漓、面干唇裂,一双黑漆漆的眼瞳挂着,好似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而圆木对面,高大树荫下,摆列一竹编小桌,置茶炉糕点,熏香缭绕。孙先生在中,右下添茶者乃一身文人布衣的高大武者,左上谈笑者,则是一位精神爽利的老者,模样……似乎与程滦有几分相似。
“呦,他们可算来了。”老者最先看到二人,立刻招手道,“过来,瞧瞧爷爷送你们的见面礼。”
苏顺慈面不改色,跟上程滦的步伐,行礼道,“见过老侯爷。”
“丫头多礼了,快起来!”程老侯爷亲自站起身将她扶起,并指指身旁那高个儿武者道,“听尚远说,你竟是他在南境闯荡时认下的干侄女?”
“是。”苏顺慈颔首应道,“我娘染了疫疾去世后,我一个人在南境无所依傍,幸是遇见了尚叔,收我为徒,教我手艺。”
“否则,顺慈活不到今天。”
“你爹呢?那畜……那人去哪了?”
苏顺慈沉默地摇摇头。
程老侯爷眼里溢满了疼惜,“好孩子,你受苦了。”
“你娘那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这女娃娃心善、性子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