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Chapter 31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拉屏住了呼吸,绿眼睛紧紧盯着洛伦佐的侧脸。他依然紧紧地望着那扇灰蒙蒙的三楼窗户,下颌线条绷紧,像在压抑着什么。
“私生子。”他自我折磨般地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可怕,“我的母亲,是一个陪侍女郎。”
他没有看卡拉,但卡拉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有一个做妓女的母亲?
“怎……怎么会?”卡拉语无伦次道。
“我父亲与她其实就相处了那么几天,却偏偏有了我。据我所知,他甚至完全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只隐约记得貌似是一个‘火辣的意大利妞’。”
洛伦佐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她收了我父亲的钱,本该处理掉我,可她最终却没有那么做,而是独自生下我,并给我取名维托里奥,也许是还抱着一些可悲的希望。”他顿了顿,“但她通常叫我托里。”
洛伦佐–维托里奥·德-米凯利,卡拉想着他的全名。儿子继承父亲的名字,其实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原来,他一开始就只是叫维托里奥。
而洛伦佐这个名字,她从前从没多想过。毕竟他们都生活在基督教世界,满大街都是圣人之名。但现在看来,这大概就只是一种敷衍,他出生于8月10日,就干脆叫洛伦佐。
“那么她呢?”卡拉轻轻地问,“我的意思是,你的母亲,她又叫什么名字?”
洛伦佐愣了愣,像是没有预料到她吃惊过后,会率先关心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她叫索菲亚,索菲亚·艾埃洛。她有和我一样的黑头发,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蜂蜜一样。”
“索菲亚……”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洛伦佐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扇窗,仿佛是希望可以就这么穿透污秽的玻璃和漫长的时光,去再看见那个有着迷人蜂蜜色眼睛的年轻女人。
卡拉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心中也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却没有多言。
她明白,无论他今天究竟是抽了什么风,他既然都选择主动开口了,就是想要与她好好谈一谈他的过去、他的母亲,所以,不管她再如何好奇,也最好还是顺着他的节奏来,听他说。
于是,她只是问他:“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很漂亮。”他略带犹豫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直。
“却也很脆弱。她总是需要很多的爱,总是过于轻易地坠入爱河。她会兴高采烈地把她的新男友带回家,给他们洗衣做饭,花钱给他们买一些昂贵的礼物,然后,他们头也不回离开,一次又一次。”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节奏缓慢而沉重。
闻言,卡拉不由得沉默了。
因为,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傻女孩。她们提供着年轻美好的身体与情绪价值,天天辛辛苦苦地在那些猥琐又吝啬的男人身上刮钱,结果转头却又心甘情愿地将钱通通花在另外的男人身上,周而复始,一无所得……
“她一定很难过。”她轻轻道。
“她伤心欲绝。”他说。
“她会整夜整夜地哭,并不停地给他们打电话,说爱他们,哀求他们回来。一切毫无作用之后,她会彻底崩溃,要么借酒浇愁,要么在浴室里用刀割伤自己,要么,将一切归咎于我……”
他没说自己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只是轻描淡写道:“但要不了不久,她就又会找到下一个。”
卡拉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她几乎可以看到那个场景。
一个浓妆艳抹憔悴不堪的年轻女人,喝得烂醉,瘫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对着电话那头早已经挂断的忙音声嘶力竭地哭喊。而角落里,一个孩子蜷缩着,双手捂住耳朵,无助地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地问。
“毕竟……”
她欲言又止。
“后来,我大概四五岁,又一个男人打算离开。索菲亚追上去,试图挽留。她哭得很厉害,而他很不耐烦,门被关上了,我只能扒着门缝努力去看。”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给自己片刻思考的时间。
“我只看到他们的影子在晃动,然后,她忽然惨叫一声,之后,又是一声重响,世界变得非常安静。”
果然,她永远离开了他……
意识到了这一点,卡拉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一阵寒意也瞬间从她的脚底窜上了头顶,让她感到浑身发冷。
她再看向那座建筑,仿佛都能听到女人凄厉的尖叫声,重物滚落的闷响,还有……一个孩子那惊恐绝望的哭叫。
“那个男人他……伤害你了吗?”她又忍不住问,问完才意识到其中的愚蠢。
洛伦佐摇头:“那个男人骂了一句‘该死的贱货’就直接离开了,没有管我。也许,他觉得一个几岁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而最后事实也证明,一个她那样的女人的死,确实没人在乎。”
“难道说,他没有得到惩罚?”卡拉皱起了眉。
洛伦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卡拉也不再追问这个注定无比沉重的话题。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洛伦佐。
“那么你……你又是怎么……”她期期艾艾开口,然后又还是闭上了嘴。
“我在社会福利机构里待了好一阵子。那时候我整天浑浑噩噩,其实也不明白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我仍然以为她会来接我。直到一天,我被安排坐上了飞机,最后,在一座宫殿一般的建筑物里,我见到了我的祖父法布里奇奥·德-米凯利。”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了卡拉。
在他略显意外的眼神中,卡拉不禁也为自己眼中那些显而易见的情绪而感到羞愧。
她知道,他不可能需要任何怜悯,尤其是来自于她这种人的怜悯。可是此时此刻,她无法自控。
“他……其实一直在关注你吗?”她问。
“我不知道,”他道,“我只知道,玛丽娜大概是伤了身体,多年没再生育。在我思想陈旧的祖父看来,女孩显然不够,他一直都想要一个男孩,哪怕出身不太光彩,也总比没有要好。索菲亚的死,让他顺理成章地把我接了回来,而且,他也不必再去担心一个有污点的母亲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
“那么,他待你好吗?还有其他人……”
“我很少见到他。”他说。
“他给我请了家教,教我需要的一切,之后我就被扔进了寄宿学校,那种最好的学校,充斥着各种自命不凡的家伙。至于其他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