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莫拂衣来到凌霄殿时,众仙齐聚,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的正是司禄之事。
度厄面色不虞,强撑着站在殿中,见他来了,先是自觉退后两步,又觉自己丢脸,咬咬牙上前一步。
莫拂衣并未关注这些小动作,甚至连半个眼神也未曾给到度厄,径自走到上首落座。
众仙缄默。
大家都知道,太一仙君的夫人死了。
若能说心里话,众仙自然笑颜庆贺此事。
谁人不知,太一之妻是个纠缠不休的肉体凡胎,不过在下界与太一有过半日缘分,便紧紧抓住不放,甚至以死相逼,追到上界来。
幸而,太一仙君修神识,讲究沉心静气,怡然自若,包容了她,不曾苛责。
否则,若换做其他烈性之人,恐怕这妖妇早已没命施展那些手段。
起初大家以为太一也该高兴才是,可月余过去,大家才反应过来,大谬不然!
众仙敛了面上表情,都换上肃穆神色,三言两语虚情假意地劝慰。
“素闻奈河岸亡魂殿的冥司使者善恶分明,明断是非,夫人生前秉性良善,想必去了奈河定是踏金桥前往净土转生,修得来世满身功德,入有福之家。”
闻此言,莫拂衣沉了面色,不带任何纹饰的素衣映着一张犹带丧亲痛楚的脸,与往日冷素严明的模样大相径庭。
众仙见此状,连忙收了话头,闭口不言,大殿中沉寂下来。
莫拂衣起身,指尖汇聚一缕残魂,点入度厄灵台。
他道:“司禄并非灵蟾所杀。灵蟾乃财星金水之气所化,死后神魂归天地金水,并无神魂入奈河,这一点,冥司使者可以作证。”
众仙惊奇道:“莫非,那蛤......灵蟾是西北金水合炁化出的金蟾?”
“这......天精地华造就的灵物,并无丹元可侵,邪气于灵物而言,比一阵风还不如......”
“如此这般,金蟾绝不会吸纳邪气。”
“那它身上的邪气,就是有人在它死后施展上去的了。”
度厄像是被定住一般,刹那间,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那缕残魂片刻消失,他忽然双目赤红,发了疯一般怒吼,“绝无可能!!我兄长绝不会私自修炼邪气!!定是有人要害他!”
他吼完,怒气冲冲跑出凌霄殿。
莫拂衣扫了一眼众人,“方才那缕残魂是我在亡魂殿寻得。”
众仙惶惶不安,若说方才单听仙君所言,自然半信半疑,可方才度厄喊的话,大家听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司禄是私自修炼邪气,最后不受控而死,而那癞蛤......金蟾,是被冤枉的。
至于那金蟾是怎么死的,已没有人在乎。
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警惕,邪气。
长眉仙人作礼,“当初仙君诛杀离恨邪鬼,保三清境太平,如今又有邪气作乱,还望仙君护佑我等周全。”
天下修士数不胜数,上界大小仙君比比皆是,但是修神识飞升者寥如晨星。
修神识者需纤尘不染,万邪不侵,方能成就大道。
莫拂衣是其中佼佼者,是该担起责任,护佑众仙。
而上首的太一仙君却缄默不言。
久久,他终于开口:“吾妻远游,吾忧之念之,不日便要启程寻她,各位好自为之。”
“什么?!!”众仙震惊。
那女子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太一还不信?
已死之人,如何寻之?明明是个不得已才娶下的累赘,有甚好找?
这些年,仙君被她拿捏得还不够吗?
竟然要为了那个女人,抛下众仙不管不顾吗?这可不是往日为了上界奔波劳碌的太一仙君!
长眉深叹一声,“夫人骤然过世,仙君悲痛便罢了,万万不可深陷其中啊......”
众仙应和,三言两语地劝。
莫拂衣恍若未闻,起身径自离去,温无恣追在他身后,数次唤他不应。
他如游魂一般走入居所,走进了她的卧房。
月余不眠不休盘桓上界寻找,又数度神识出窍游走鬼界,莫拂衣已极度虚弱,一沾妻子的寝被,便昏沉睡了过去。
自新婚那夜后,他们就分居而住,中间也有合住的一段时日。
莫拂衣鼻尖尽是她残留的气息,少有的,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段数十年来被他反复咀嚼摩挲,纵然恼怒气馁,也不忍抹去的记忆。
彼时,他第一次教她剑术。
她聪慧、刻苦,悟性极高,欣欣然收下他的灵戒,甚至逾矩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这是她少有的,如脱兔般活泼的模样。
他的妻子平日里矜持、端庄,千头万绪藏在心中,对他殷勤却克制,像徘徊在他身边的一缕风,又像植在他窗外的一棵树。
他们已成婚三年,他第一次见到妻子畅快的笑意。
“夫君,我喜欢习剑!”
“这灵戒真好看,我要一直戴着。”
“夫君,你再教教我方才那一招。”
他们在月下舞剑,在蓝花楹下相拥,抖落的花瓣一寸寸点缀在她的肌肤上。
情到深处,她说了许多海誓山盟的话,甚至在他肩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
他丧父丧母,师父说他六亲缘浅,若用情至深必有劫难,是个修神识的好料子。
她气息未定,蜷缩在他怀中,絮絮说的是他这些年来的冷心冷情,越说越委屈,几乎落泪。
那是他第一次试着去哄人。
有道是迷则刹那万劫,悟则万劫刹那,他清醒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刹那万劫,又有何惧?
可终究,他是六亲缘浅的。
他们合住没多久,她就受了重伤。
她被一股邪气所伤,神识动荡,昏迷数日,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股邪气便是离恨邪鬼的丝缕前身。
也正是这次,离恨邪鬼吞噬了她的部分记忆,才会在三清境内化作她的模样,破他的镇定无妄。
她虽学了几招剑术,又有灵力作辅,但终究神识不定,容易被邪气侵染。
他运转灵力逼出邪气,守了三天三夜,温无恣替他去东海祖洲寻得起死回生的仙草,她服下后才醒来。
但是她神识受创,忘记了很多事。
比如,他们近来同住同行,谨守夫妻之礼。
比如,她喜欢剑术,缠着他学了很久,那枚灵戒她也很喜爱。
再比如,他们......
可是他见到的却是她惊慌失措,眼神躲闪的表情,还有她慌忙起身行礼的动作。
疏离,别扭,与他有隔阂。
“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