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午餐轮回(8)
下课铃响。
林辞瞬间出现在班级前方。
她看着台下,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学生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饿狼"正准备冲出去吃饭,被她眼神钉在座位上。有人嘴里还叼着半块橡皮,有人把课本卷成筒状敲桌子,还有人正把腿伸到过道里,随时准备冲刺。
林辞没急着开口。她在想第四轮的事。
第四轮,她放权给唐菡打菜、何梓轩管午餐纪律,午餐顺利。午休时吴子涵管纪律,班级安静,她甚至睡着了。但张浩然逃课去操场打球,她冲出去找,跑遍厕所、医务室、操场、小卖部、图书馆、教学楼三层空教室,最后踹开器材室的门,找到时他已经受伤。家长投诉,游戏失败。
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午餐,不是午休纪律,是张浩然这个人。
是当班主任时随时会有的突发情况。
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能提前做好任何准备的突发情况。
但就是这样的突发情况,一旦出了任何问题就是致命的。
林辞闭上眼睛,又睁开。
第五轮。
"所有人,坐好。"林辞开口,声音透过小蜜蜂传遍教室,"今天,唐菡打菜,何梓轩管午餐纪律,吴子涵管午休纪律。标准跟昨天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赵清舒正低头记笔记,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赵清舒,"林辞说,"你负责计时。张浩然12:40之前必须回班,迟到一分钟,明天取消打球资格。"
赵清舒点点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画表格。
林辞转向全班,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张浩然,"林辞说,"你站起来。"
张浩然一愣,慢吞吞站起来。他比赵清舒高一个头,但站起来的姿态总是有点歪,像棵被风吹歪的树。
"你中午想出去打篮球,"林辞说,"可以。但不是在午休时间。"
张浩然眼睛亮了,像灯泡突然通电:"真的?"
"12:00-12:40,午餐时间,"林辞说,"你可以去操场。但12:40之前必须回班。赵清舒负责计时,迟到一分钟,明天取消打球资格。"
张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辞没给他机会:"但有一个交换条件。"
"什么?"
"你打球可以,"林辞说,"但要帮我做一件事情。"
"什么?"
"把任何想跟你一起逃午休的人带回班。你能带回来几个,以后每天中午你都能打球。做不到,以后每天中午你都在教室抄课文。"
张浩然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条件——不是"不许去",是"去了要回来",不是"你不能",是"你能,但要负责"。
"老师,"他小声说,"要是他们不想回来呢?"
"那是你的事,"林辞说,"你想打球,就得搞定他们。搞不定,就别去。"
张浩然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他在算这笔账——打球十分钟,值不值得他拉人回来。
"坐下,"林辞说,"所有人,开始午餐。"
12:00,午餐开始。
唐菡站在打饭窗口,一人一勺,绝不多给。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腕。有男生想死皮赖脸地多盛,她把勺子往盆里一插,白眼翻过去:"回班。"对方悻悻地走了,嘴里嘟囔着"小气",但不敢大声。
何梓轩管纪律,有学生坐错位置,他走过去,不是拍肩膀,是轻轻敲了敲桌面:"你的座位在那边。"对方抬头看他一眼,乖乖挪回去。何梓轩的人缘好,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公平——他对谁都一样,不搞特殊,也不针对谁。
林辞坐在讲台角落,给自己盛了饭,吃起来。
米饭是温的,不是热的,但也不是凉的。青菜叶子是绿的,不是黄的。汤里漂着几粒油花,但不至于让人反胃。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体力值:15。】
没扣。
因为她在场,但没处理任何事件。班干部代劳了。
林辞低头扒饭,忽然听见台下有人小声说:"今天林老师怎么不管我们?"
另一个声音:"管什么,有班干部呢。"
"那她干嘛?"
"吃饭吧。"
林辞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她想起现实里,每次午餐她都在奔走、调解、吼叫,从来没有学生问过"她在干嘛"。因为在学生眼里,班主任本来就不该吃饭,班主任是背景板,是灭火器,是随时待命的工具。
今天有人问她"干嘛",居然是因为她在吃饭。
林辞嚼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三千工资里扣掉一千房租,剩下的钱她很少买菜,几乎都是吃外卖。外卖也是冷的,微波炉热一下,边改作业边吃。
她忽然觉得,这口温热的饭,比外卖好吃。
十二点半,午餐结束。何梓轩走过来汇报:"老师,今天没有打架,只有一个人想多要菜,被唐菡骂回去了。还有两个人抢座位,我调解了。"
林辞点点头:"很好,你去休息吧。"
何梓轩走了,顺手把教室后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
吴子涵没走。他走上讲台,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撑在讲台上的时候,像五根钉子钉进木头里。
"所有人,趴下,"吴子涵说,声音不大,但全班安静了,"睡觉。谁动,我记住他。"
有学生想笑,抬头看见吴子涵的眼神,把笑憋回去了。那眼神不是凶,是"我认真的"。
林辞坐在讲台角落,看着吴子涵的背影。她想起第四轮,吴子涵汇报"张浩然没回"时,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她没怪他,那不是他的错。但吴子涵自己觉得没做好,这次站得比上次更直,瞪得比上次更狠。
"吴子涵,"林辞说,"我睡一会儿,有事叫我。"
吴子涵没回头:"嗯。"
林辞闭上眼睛。
【体力值:15。】
没扣。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她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能听见学生翻身时衣服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起第四轮,她也是这样闭着眼睛,然后被吴子涵的声音吵醒:"张浩然没回。"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冲出去找,跑遍全校,最后倒在张校长脚下。
这次不会了。她想。这次不一样。
12:50,午休铃响。
"叮咚叮咚——"
学生陆续回班,脚步声杂沓,像一群受惊的鸟。有人还在走廊里喊,被吴子涵瞪了一眼,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赵清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表,上面画着座位表,一个一个勾。
张浩然回来了,满头大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他手里还攥着篮球,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报告!"他喊,声音有点喘,"回来了!"
赵清舒低头看表,12:41。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勾上了他的名字——迟到一分钟,但林辞说过,今天第一次,算试用。
张浩然回到座位,把篮球塞进桌肚,趴下,心跳还没平复。他第一次发现,打球不是偷来的,是被允许的。这种感觉比偷偷摸摸爽一百倍,但也比偷偷摸摸紧张。
他怕迟到,怕取消资格,怕林辞说话不算话。
林辞坐在讲台角落,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听见张浩然回来的声音,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听见他趴下的声音。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体力值:15。】
没扣。
12:50,走廊传来脚步声。林辞睁眼,看见张校长的啤酒肚从窗边晃过去。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学生趴了一大片,有的真睡了,有的装睡。吴子涵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来,和张校长对视。那眼神不像学生看老师,像两个平等的人在交换信息。
张校长愣了一下,走了。
【体力值:15。】
没扣。
林辞的心跳平稳。她闭上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次是真的困了,不是假寐。她的眼皮很重,像有人在上面放了块石头。
13:00,她睡着了。
【警告:检测到班主任进入睡眠状态。】
林辞心里一紧,在半梦半醒之间。
【但班级纪律良好,无突发事件,判定为"合理休整"。体力值不变。】
林辞没睁眼,她在心里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系统不是不让你睡,是不让你"不管学生"的时候睡。只要学生没问题,班主任睡觉是"合理休整"。
她睡得很沉,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出租屋里,窗帘拉着,外面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她睡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叫她,没有广播,没有警报。
13:05。
林辞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眼,看见张浩然又在动。他趴在桌上,但手指在戳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被他戳醒,迷迷糊糊地抬头,揉着眼睛。
"别吵……"那人翻了个身。
张浩然又戳另一个人。那人没醒,他加大了力度,那人"嗯"了一声,抬起头。
林辞看着,没动。
她如果亲自管,要下讲台,走到他座位边,说话,或者瞪他。体力-2。然后他可能消停,可能不消停。如果不消停,她再管,再-2。前功尽弃。
她如果不管,张浩然会闹醒更多人。吴子涵可能走过去,瞪他,或者动手。张浩然回瞪,或者还手。然后全班乱了,家长投诉,游戏失败。
林辞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第四轮,她冲出去找张浩然,跑遍全校,体力耗尽,最后倒在张校长脚下。她想起第三轮,她亲自管纪律,一个个点名,体力耗尽,死在讲台上。她想起第二轮,她放权,学生打架,家长投诉,失败。她想起第一轮,自己扛,体力耗尽,失败。
每一次,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林辞忽然笑了。
她想起现实里,每次学生出事,她都是第一个冲到现场的人。打架、摔伤、生病、家庭矛盾……她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处理,永远停不下来。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需要帮忙吗?
从来没有人。
林辞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按下了广播按钮。
"滋啦——"
电流声在教室里响了一下,然后传遍全校。那声音有点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有人从桌上抬起头,皱着眉。
林辞对着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德育处的老师,你们现在在哪个班巡逻?我班九(14)有个学生不想午休,你们来管一下。"
全校静默。
走廊里,脚步声停了。林辞听见隔壁班有人从桌上抬起头的声音,有人小声问"怎么回事"的声音,有人甚至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她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