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陈叙之扫了眼慕南音，睫毛轻颤：“你知道我爹那点事吗？”
慕南音连连点头，庆幸自己先前就已知悉，不必让他在现在如此脆弱的时候再自抉疮痍。
未想陈叙之脸上竟写上了失望。只见他冷笑一声，嘀咕道：“原来你们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慕南音正要去拍他肩膀安抚他的手在空中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好像，答错了。
陈叙之泪水又悄无声息地流下：“我昨日才知晓，原来他们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厌恶我……我还妄图听他们的话，想让他们接纳我。”
慕南音耳朵瞬间竖起，“他们”是谁？是李景宏那帮人吗？
“终究是我痴心妄想。”陈叙之近乎绝望地闭上眼。
她原以为陈叙之是因为这次小考得了黑牌而心有不甘，现在看来，这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长久以来心中的积怨不除，随便来一件小事都能将他压垮。
“你……”慕南音眉毛蹙起，“那你觉得自己好吗？”
陈叙之颤抖的肩膀一顿，怔愣地看向慕南音。
慕南音未答话，只看着他的眼睛，用眼神又询问了一遍。
“应该是……不好的吧？”陈叙之睁着略微红肿的眼睛道。
“不好在哪？”慕南音穷追不舍。
陈叙之偏头躲开慕南音的目光，期期艾艾：“因为我……胆小、懦弱，各方面都不如他们……”
慕南音呼出一口气：“是，你的确胆小、懦弱，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无论被如何打压胁迫，都只会忍气吞声，只会躲在房间里偷偷流泪之人。”
陈叙之拳头攥紧，抬高声调反驳：“是我不想吗？他们权大势大，我哪有本事来和他们抗衡？”似乎是因为将心中怨恨发泄了出来，他声音低下去，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什么也没有。”
慕南音抬眼冷笑：“你这不是挺有本事的么？敢和我这样叫板。”她声音平淡却不冰冷：“还是说，你觉得我没有教训你的能耐？”
陈叙之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您不会的。”
慕南音挑眉：“你这么信我？”
“我方才说的这些话，没有可挑的错处，您是讲理人，不会仅因这些就故意给我使绊子。”陈叙之悄悄抬起眼皮，去看慕南音的眼睛。
见慕南音眼含笑意，确无生气之色，他又道：“可他们不一样，他们若是听到了我说这番话，定又要嘲弄我一番。”
“我的确懦弱不堪。”
慕南音轻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两人之间。袖口间沉香气味扑鼻而来，让陈叙之莫名心安。
让陈叙之先把心中不满发泄了一部分，她开始安慰道：“懦弱是人之本性，否则刚烈之人也不会令人景仰。”
“你虽胆小，遇事常常回避，但一未害人二非苟且，旁人无可指摘。”
陈叙之看向她，眼中带着惊奇。
“可是——”慕南音话锋一转，声音温柔而又坚定，“陈叙之，人是有尊严的，你真的心甘情愿让自己的尊严被别人践踏吗？”
陈叙之呆愣愣地望着她的眼睛，很平淡，如同无波的井水，没有指责、没有逼迫，却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他摇摇脑袋。
“你在受到他们那些不合理的要求时，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慕南音俯身逼近他，眯起眼睛道，“你会感到愤怒吗？”
陈叙之愣住，仍是摇头。
“你不愿尊严被践踏，可当你真的被踩在地上，你不会愤怒，不会不甘，你还是选择逆来顺受。”慕南音语气中微微有些失望，“陈叙之，你的心或是你，总有一个在说谎。”
陈叙之脚尖微动，似乎想要后退。
“可我没办法……”他垂头道，“他们要我掏空钱包买单，我若不买便要挨打；他们要我帮他们完成功课，我若不做，他们就会把我的作业一同撕掉。我的抵抗只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慕南音嘴唇抿起：“可你按照他们说的买了单，还差点把自己赔进去，却仍逃不过一顿毒打，是吗？”
初次见到陈叙之，便是他被欺凌的模样。那时他被李景宏踹出门外，额头上还裹着一层纱布，最终还是她掏钱救的人。
她看着陈叙之光洁的额头：“你的伤疤，每日都会痛吗？”
陈叙之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用手去触碰额头，却并未摸到什么。他愣愣地看向慕南音：“我脑袋上没有伤疤。”
慕南音未发一言，陈叙之忽地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前段时间的……”
他垂下头，一口浊气颤颤巍巍地自鼻腔呼出：“那时便是李景宏要我下山请他们吃饭，我只说了一句‘我没钱’，他们就对我拳打脚踢，身上添了不少伤，额角只是其中之一。”
慕南音眼中不自觉添上一丝悲悯，她皱着眉，低下头，不欲陈叙之看到。再抬眼时，她神色如常：“你有找其他先生，或是萧院长说过这件事吗？”
陈叙之顿了一下，自嘲地摇摇脑袋：“说了也没用，他们又不会站在我这边。”
“不过现在，那些伤早就好了，我也不痛了。”陈叙之眼神躲闪地看了慕南音一眼，面带自嘲的微笑。
“可你见到他们还是会害怕，面对他们无理的要求还是不得不从。”慕南音毫不留情地撕穿他的伪装，“你心中的伤，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深，每每想起，便如万蚁咬噬，疼痛难耐。”
“对吗？”
陈叙之偏过脑袋，轻轻地回避话题：“我有想过融入他们的。我也时常会想，如果我听他们的话，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他是不是就不会再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好过一些？”
慕南音闻言一愣：“可是结果……”
不言而喻。
她扶正陈叙之，看着他的眼睛，耐心向他解释：“宵小之徒围聚一堂，是不能称为朋友的。信任、亲近，他们一个也不占，他们只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等到大难临头，他们自己就会散的。不必为不义之事与他们苟同，玷污了朋友这个词，也脏了你自己。”
见陈叙之垂着脑袋不说话，她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你实属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你也试过了，你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陈叙之摇摇头，嗓音粘在一起，带着微小的哭腔：“没有。”
“那便是了。他们若真如此大度，便不会做这些凶恶之事。”慕南音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先前求告无门，只能将此事忍下来，现在，就让它彻底成为过去。往后你再受他们欺负，无处可去，你来找我，我保准你不再受委屈。”
“他们各个都是名门望族。”陈叙之摇摇头，看向她，“我只是一个罪臣之子，你若为我得罪他们，不值当。”
慕南音轻笑一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好大的脸面。当真以为我是为你？”
陈叙之抱着脑袋被敲的地方，透过胳膊中的空隙地看向她。
“我只是看不惯如此作风。”慕南音道，“今日若不是你，就算换作旁人，我也会这样做。书院给我的那些月钱够我花好久了，只要温饱可足，我也不再奢求什么，随便他们怎么讨厌我吧，都不重要，被一群趋炎附势之徒认可，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只求问心无愧。”
“可他们也会就此刁难你的。”陈叙之面上写着担忧，“你会不好过的。”
慕南音心中冷笑。刁难，不是早就开始了吗？还差这一点？
这话不能对学生说，她挑了个正气凛然的理由安慰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书院则有书院的规矩。既然作为学生，必然要听师长之言。你若是担忧李景宏他们来给我使绊子，那便把心放下吧。几个人如打闹一般，不成气候。若是担忧他们家族暗中作梗，那更不必担忧，我行得正坐得端，他们想背后害我，也得找到合适的借口。”
除了女扮男装和户口这个事，她无可指摘。不过这两件事，她觉着算不得道德层面的瑕疵，且只要谨慎些，应当是不会漏出破绽的。
“我听说他们的手段都很……”陈叙之用手掌侧面划了划脖子。
“想暗杀我？”慕南音轻笑，“那再好不过了。我现在在书院做先生，怎么说也算是个朝廷命官，他敢杀害我，就得做好自己也掉脑袋的准备。”
陈叙之抿起唇，垂下眼皮沉思。
“我方才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吗？”慕南音问。
陈叙之问道：“我只需在再遇他们为难时，告诉你，就可以了是吗？”
慕南音坚定地点头：“对！”
他放心地扯出一抹笑，但神色间还带着犹豫。
“还有什么忧心的吗？”慕南音柔声问道。
陈叙之皱着眉，嘴唇张了又合。
“放心说。”
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可若是如此，明年大考他们联合给我打低分怎么办？”
三年一次的大考，分数由考生个人作答、同窗打分、师长打分共同所得。正因如此，当初慕南音问有没有人要做堂长，唯唯诺诺的陈叙之竟是唯一一个站起来的。
他说想给一年后的自己一点助力。
“我若不听他们的话，他们给我打的分数低，那我的成绩该怎么办？”陈叙之神色担忧。
但他思维跳脱，慕南音没开口的这一会，他就又想了十万八千里远。
他自嘲道：“也是了。我本就成绩平平，不必为虑。”
慕南音皱眉：“同窗打分只占一点点，影响不了什么。如果你真的不想放弃他人的打分，与其害怕他们给你打的分数低，不如好好践行我方才说的，让我给你一个打高分的机会，好吗？”
“我的意见，难道不比他们的重要？”
“还有，莫要妄自菲薄，你成绩不差。”
至少在这个草包书院算好的了。
陈叙之自嘲一笑：“你要看看我昨日的黑牌吗？”
想到这个慕南音就觉得蹊跷：“不必了，你给我讲讲你昨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究竟想到了什么，才会前面答的顺顺利利，到了后面彻底崩盘？”
“又是因为李景宏吗？”因为他在你进去前骚扰你，搞你心态？
陈叙之摇摇头：“不……不是。”
他几度启唇：“我本不紧张的，但是……每次我一抬头，陛下就像要杀了我一样看着我，我实在是害怕……”他把头埋进手掌心里，泫然欲泣。
这是被吓到了。
慕南音深吸一口气，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
“我怕下一秒他就会让那些高大的侍卫把我架走杀掉，我好怕……”他声音发颤，“我虽然没什么用，我虽然也想回到当初将婴儿时期的我溺死，但真要我现在去死，我还是不敢。”
“我好懦弱……”
慕南音安慰他：“身为九五之尊，定然是要凶一些才能服众。”
“你看我。”她以自己为例，“如果我坐在龙椅上，你会畏惧我吗？你会甘愿为我俯首称臣吗？”
她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陈叙之抹了把眼泪看向她，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注视片刻：“我不会怕你，但是我愿意为你做事。”
“如果不是不好的事情的话。”
慕南音：“……所以说嘛，我充其量只是个教书先生。还是要长的凶一点，才更能立住皇帝的威严。”
“你看到陛下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你一样，但他其实只是一直都那样，你不必胡思乱想。下次你调整好心态，告诉自己不用害怕。实在不行，你就低着头当没看见。”
一番口舌下来，慕南音的努力几近于无。只见陈叙之摇头：“我昨日才知晓，那是因为他恨我。”
“恨我父亲，又恨我这个余孽。”
慕南音皱眉之余又有些惊讶。
惊讶自己父亲当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陈叙之活了十几年，竟丝毫未闻，还要靠别人来告知。
皱眉则是心中不满，谁这么缺德在人家正伤心时说这些？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她试探地问。
陈叙之看着也没想藏，直截了当地回答：“是隔壁堂的张老先生。平日里我鲜少见他，不料他居然主动让小厮来邀我，还告知我这些。”
“我得多谢他，否则我还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他们欺我只是因为看不惯我。”
张老先生？慕南音心中震惊，他干嘛要给陈叙之讲这个？
“不过既如此，想必我就是文曲星转世，得了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