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黑色幽默
幸村把球拍拿出来时,真田已经走到了底线。
两个人这几天打了几场练习赛。对他们来说,训练营里真的能算对手的人没几个,但他们也需要保持手感。幸村刚到训练营那天下午,他们打了将近三盘。真田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大概已经有了判断,所以这一次,他不是真的想看真田的状态。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开局以后,幸村打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他先花了几个回合重新适应真田现在的发球和接发节奏,等到第三个发球局,两个人在底线连续交换了几拍,真田已经逐渐把位置往前压。幸村连续两次把球送得很深,看起来还准备继续跟他在底线耗下去,下一拍却突然把挥拍速度收掉,球擦过网带以后落得很短。
真田已经提前往后侧了一步,再启动时慢了一瞬。虽然最后还是追到,回球质量却已经完全不够,幸村轻松把下一拍送进空出来的另一侧。
如果是以前,幸村根本不需要抬头看,就知道真田是什么反应。
真田不会因为这种事发脾气,可脸色一定会稍微沉一点。尤其这种明显被幸村算计进去的球,他通常很不喜欢。下一分不管战术到底需不需要,他都会有一种很明确的意图——先把这一分正面打回来再说。
幸村已经准备好接他下一分突然提起来的节奏。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田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拍线,走回底线,重新站好以后抬眼看他,示意继续发球。
幸村手里转了一下球。下一分,他照常发出去。
真田接发很深。幸村把球拉高,故意连续几拍往他反手压。真田并不急着改变线路,一直把球稳稳压回来。等到幸村先变直线,他立即跟上,下一拍已经重新把主动位置抢回来。
这一分最后是真田拿下的。可幸村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任何“拿回来”的意味。上一分就是上一分,这一分只是这一分。
又打了几个回合以后,幸村换了另一种方式。
他故意在连续几拍相似的击球动作里,把其中一拍突然切短。真田这次提前看到了,赶上以后勉强把球挑起来。幸村已经在网前等着,截击直接压到另一边。
还是一样。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球落下的位置,转身回到底线。他的表情甚至没怎么变。
幸村站在网前看了他两秒,终于确认自己前一天的感觉不是错觉。
真田最近的球很干净。
哪怕幸村故意给他制造一点过去很容易激出反应的东西,他也只会正常接受,然后继续按照这一分应该有的方式往下打,不会把对上一分的不满和不甘心带到下一分。
从职业比赛的角度,这当然是好事。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他这一年一直在学的东西。
可幸村太了解他了。
控制是控制,情绪是情绪。现在,情绪随着他的控制被收的干干净净。球依然很凶,人却安静得过头。
幸村没再继续试。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比赛,按照正常方式跟真田打完了这一盘最后剩下的部分。真田6-4赢了。
结束以后,真田擦完汗,看了一眼幸村:“你前面几局一直在试什么?”
幸村并不意外他会发现,只笑了一下:“想看看你最近有什么变化。”
“看出来了?”
“差不多。”
真田没有继续问。他把球拍放回包里,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去完成后面的体能计划。幸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拿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但他不确定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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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迹部叫幸村和真田出去吃饭。
迹部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家离训练基地车程不到半小时的私人餐馆。训练基地已经在荒郊野岭,那家店的位置更加离谱,周围甚至都没有几栋建筑。迹部对此的解释是,真正值得去的地方本来就不需要开在车站旁边。
幸村对此没什么意见。他下午训练结束以后先去洗了澡,出来时看见真田正坐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里是比赛录像。
“晚上一起出去吗?”幸村问,“迹部订了餐厅。”
真田抬头看了一眼:“不了。”
幸村原本以为他另外有安排。毕竟是周五晚上,这种时候真田很可能会找岑韵打电话。
“有别的事?”
“还有几个地方想重新看一下,有点想法需要理顺。”
真田把画面往前拖了一点。那是藤井下午刚刚发来的训练资料,内容并不紧急。
幸村看了一眼,没有劝。倒是迹部刚好从另一边走过来,听见最后半句,直接停下来:“既然没有什么非得今天晚上做的事情,那就明天再做。本大爷正好有事情跟你们谈。”
真田皱眉:“什么事?”
“训练营。”迹部看了眼他电脑上的画面,“你难道准备让本大爷站在这里跟你说?”
真田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电脑合上。
半个多小时以后,三个人已经坐在餐馆里。
切原这几天几乎一直跟柳待在一起。柳没有走职业路线的打算,但这几年对幸村、真田和切原的比赛一直很关注,尤其是切原。青少年巡回赛、成年赛事、不同场地和对手的变化,他私下里做过不少记录。切原虽然平时嘴上嫌柳一开口全是数据,让他压力倍增,但是对柳指出来的问题和提出的意见,他一直都很能听进去。
迹部对此评价很简单:“那小子至少知道该听谁的。”
他们很快聊起训练营最近的安排。
这几天,三位职业选手已经开始按照教练组的要求跟不同选手打指导赛。这个安排最早就是迹部提出的。他觉得,如果教练先把每个人的问题全部点出来,再专门安排职业选手针对弱点训练,效果反而有限,而且对于他们三个,有些大材小用。不如先让这些选手自己进去打一场。
被高水平对手抓住的问题,往往比别人站在旁边讲十遍更容易记住。
目前来看,这个办法确实有效。
至少技术上非常有效。
至于职业选手这边,切原的问题最少。他自己还没完全脱离青少年赛事,跟训练营里很多人年龄也差不了多少。场上狠狠干完,结束以后又能很快跟人聊到一起。输了的人如果情绪不好,他甚至会很自然地说自己以前在立海大的糗事。
幸村也还算让迹部满意。幸村无论是实力还是对队员的指导能力,很久之前迹部就很清楚。幸村在面对这些中学生选手时,会根据对手的水平调整强度,不会因为是指导赛就故意喂得过分简单。但他会把回合留到足够长,让对面把自己的问题完整暴露出来。必要的时候,他还会在一局结束以后直接解释刚才为什么连续几次被自己带走。
虽然前几天幸村刚刚送给远山一个golden set,搞得训练营里很多学生现在看见他笑都觉得有点危险,但总体上没造成什么后续麻烦。
至于真田——
迹部端起水杯,想到这里自己先有点想笑。
“本大爷原本以为,你打了两年职业比赛,又天天跟坎贝尔那种人相处,多少会变得华丽一点。”
真田抬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比以前没脾气多了。”迹部慢悠悠地说,“但是比以前有脾气的时候还吓人。”
幸村低头喝水,嘴角已经有了笑意。
确实有几个很狂的学生去挑战真田,结果被真田狠狠干完,站出来收拾残局的还得是迹部。不过迹部觉得倒也没有安慰人的必要,毕竟真田指出的问题一点也没错。昨天有个山吹高一的学生主动挑战真田。对方实力不错,在训练营里的位置也很靠前,只是反手一旦连续受到压力,很容易提前变线。真田发现以后,从第三局开始就几乎没放过那个位置。
打了半小时,那个高一选手坐在场边一直坐到天快黑。
迹部经过时,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知道自己哪里差了吗?”
对方沉默半天,说知道。
“那还摆这副脸干什么。”
迹部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人在训练赛里被打惨就过去安慰。在这个基地里,失败本来就是最便宜也最有用的东西之一。既然问题已经暴露出来,那就回去解决。不过,真田这种动不动就把人打到怀疑人生的风格,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你打人可以。”迹部看着他,“但这里是U-17训练营。本大爷得考虑这个人第二天还能不能正常训练。”
真田皱起眉:“我没有超过训练要求。”
“本大爷说的不是训练量。”
真田还是看着他。
迹部终于很无语地转头看幸村,眼神里写得非常清楚:你们立海大到底怎么教出来这么油盐不进的人。
幸村笑着摊了下手:“别看我,我现在已经不是他部长了。”
“你以前是的时候也没管好。”
“迹部。”
“怎么?”
幸村带着笑意:“想打一场吗?”
迹部看了他两秒,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饭吃到后面,他们聊起各自冬训和下一赛季的计划。
幸村回西班牙以后还会继续原来的安排。世界杯把完整冬训从中间切开了一段,教练已经重新调整过周期。他现在的排名在一百二十名左右,下一赛季最直接的目标就是尽量把排名往前推,下一阶段目标是进入ATP巡回赛,以及在大满贯资格赛打到更深轮次。真田的情况也差不多。
迹部听完,倒是对他们两个的职业规划没发表什么意见。他自己的安排同样越来越明确。高中毕业以后,他不准备留在日本读大学。目前他也在准备英国的大学。迹部的语气很平静,“说不定最后跟坎贝尔姐弟里哪一个在同一所大学。
真田拿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时间很短。迹部正低头切东西,并没有注意。幸村坐在他旁边,看得很清楚。
真田很快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重新放回原位,没有接话。
从餐馆出来时已经不算早。三个人吃得不多,第二天一早又没有特殊安排,最后干脆沿着山路慢慢走回训练基地。
十二月的空气很冷。附近没有太多灯,走远一点以后,几乎只能看见道路两侧深色的树林。
他们聊起了手冢。
截止十一月底,幸村的排名已经到121,真田148,手冢则在128左右。九月在德国拿下那个挑战赛冠军以后,手冢后面的成绩同样相当稳定。从欧洲那边传回来的比赛录像看,他这几年走的路线跟他们都不太一样。
德国那边显然在继续放大他原本就有的东西,把他培养成技术非常全面,几乎没有可持续攻击短板的选手:他的发球不追求单纯提速,而是更强调落点、旋转和一二发之间的变化,尽量把发球直接转化成下一拍的主动。底线两侧都没有明显可以被持续针对的短板,接发后的站位、横向移动和击球后的回位也越来越成熟。
在回合中间,他会先把球压深,把对手限制在底线之后,再通过连续的落点变化一点点扩大场地,而不是贸然抢下回合。只要回合进入他熟悉的节奏,他就很难主动送出短球或者失去位置。比赛拖得越长,对手越难找到可以反复攻击的区域。
迹部听了一会儿,轻哼了一声:“那家伙本来就喜欢什么都做到没有漏洞。”
以他们现在的排名,下一赛季澳网资格赛基本已经没有太大问题。幸村和手冢甚至很可能进入资格赛种子范围。再往前一点,他们以后在大赛签表里碰到的概率只会越来越高。
幸村笑着说:“这么看,以后可能真的经常见。”
他们又聊到了越前。美国队也在官网上公布了这一届代表队阵容,越前龙马正在其中。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毕竟三年前,越前兄弟在几支代表队之间来回变动的事还记得很清楚。最后谁也没说什么,迹部只轻哼了一声。
“如果他这次又跑回来,本大爷当然欢迎。”
快到基地时,迹部又问他们周末的安排。教练组和学生代表要一起开会,讨论正式出战名单和几个重点对阵,他希望三个职业选手至少有人能参加一部分。
真田想了一下。他上午有藤井已经安排好的训练,中午跟切原约了一场练习赛,其他时间都可以。
幸村自己的安排也差不多。
迹部记下时间,在主楼前先跟他们分开。
幸村和真田继续往宿舍走。楼梯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台阶上。走到二楼时,幸村忽然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到训练营已经好几天了。除了个人训练和跟其他学生打球,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几乎都和真田待在一起。
真田给父母打过一次电话,也跟藤井联系过几次。其他时候,他很少碰手机。偶尔收到消息,也只是看一眼,很快就放回去。
他很快回想了一下,他们见面这么多天,居然一次都没有聊到岑韵——以前这不太可能发生。
幸村没有刻意停下来,只是在继续往楼上走的时候,很随意地问:“你这次拿冠军,岑韵应该比你还高兴吧。”
前面的脚步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