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重逢
陈设简陋的屋内,床榻上躺着一名女子,眉目柔和,面色苍白如纸。她双眸紧闭,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胸口尚且有微微起伏,几乎与亡人无异。
床边趴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两手支着下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床上的女子眼睫轻轻一颤。
小男娃一个激灵,睡意顿消,眼睛瞪得圆溜,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之人。下一瞬,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撒腿就往屋外跑。
屋外一个粗衣麻布的女子正坐坐在小杌子上择菜,听见动静抬头,习惯性地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冲出来的小家伙,笑问:“怎的了,跑这么急?”
小男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他一只手攥住女人的衣角晃了晃,另一只小手直直指向屋内,急得小脸通红。
女人怔了怔,随即了然,“寿儿,你是让我去屋内看看她?”
寿儿用力点点头。
张□□立即起身,抓着寿儿的小手,带着他进了屋。
屋内,夏折柳果然醒了。她正用手撑着身子,勉强坐起,茫然四顾,眼神警惕又无措。那一双眼睛极美,像含着两汪朦胧的山水,雾气未散,怔怔地望着她。
张□□见状,眉眼一弯,欣喜地笑了,“你可算是醒了,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煎药!”
夏折柳的脑海里白茫茫一片,直至苦涩的药香袅袅飘来,寿儿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药碗,一步一步地挪送到她的面前,她才渐渐回了神。
“苑相离呢?”她开口,嗓音嘶哑。
张□□很意外,全然没料到夏折柳醒来,第一句询问的竟然是别人。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反问:“你问的,可是祖籍江州,那个声名赫赫的苑相离?”
夏折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攥紧了被角,谨慎询问:“他......可还好?”
“那是自然!”张□□失笑,“苑相离那可是咱们老百姓敬仰的大英雄!从一个籍籍的壮丁,一刀一枪地拼到封侯拜相,平定了漠北的战乱,被圣上钦封安远将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还活着......他还活着。
夏折柳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筋骨松泛下来,双手捧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任由那苦涩漫过舌间。
趁着喝药的功夫,她从张□□口中了解到了如今的情况。
原来,如今已是五年后,明新十年了,他们所在之地,早已远离江州,到了这繁华的京州来。
五年前,江州知府大人与同僚密谋的阴谋败露,被朝廷革职拿问。新官走马上任,一上任就三把火,折腾得江州百姓苦不堪言,江州不少百姓想法子出逃。
张□□的遭遇更是说来话长。彼时她已有身孕,无意中发现自己的相公竟然当真与寡嫂暗通款曲,珠胎暗结,甚至谋划着如何掐死她腹中胎儿,换成寡嫂的孩子。
她伤心欲绝,怒火攻心之下早产出一个男婴。那孩子落地便带着哑疾,夫家百般嫌弃,便顺势自请下堂,带着哑儿离开。
偶然遇上医馆打算抛弃昏迷的夏折柳,她认出这是出言提醒过自己的恩人,心中不甚感激,便将夏折柳一并带走照顾。
这一照顾便是五年,直至今日,夏折柳终于苏醒。
听完这一切,夏折柳久久无言。
她这一昏迷,竟然就过去了五年的光景。
唯一庆幸的,是当日救她的苑相离相安无事,还如前世一般封侯拜相了。
......
药汤下腹,苦涩还未散尽,门帘一挑,张□□双手捧着一个物件,脚步轻缓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只朱红匣子,漆色早已斑驳,边角处的破口老旧。张□□将匣子递给夏折柳,“这个是昔年那医馆的人想要抢走的,我替你抢了回来,你昏迷时都紧紧抱着这匣子,想来对你很重要。”
匣子入手,夏折柳掀开搭扣,上头是几个铜板,暗层里躺着银票和苑相离留下的信纸。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张□□都是如此有情有义,不仅救了她,还替她护住匣子。夏折柳的喉头一哽,眼眶便热了起来。她将银票取出来,尽数递到张□□面前,
“这些你收着,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我,这点心意你收下。”
张□□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使不得,这京州城里寸土寸金,处处都需要使银子,你还是留着傍身吧。”
“就当作是我付这些年的药钱和房钱了。”夏折柳执意将银钱塞入张□□手里,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况且我已醒来,自可以寻个活计去做,饿不着的。”
张□□见她态度坚决,这才勉强收下,攥着钱,叹道:“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在这京州,别的不好说,女子想找个活计来做倒是简单。我如今在流萤布行跑腿送布,常常能遇见些出手阔绰的大户人家,三言两语便赏下银钱。你若不嫌弃,改日随我去看看?”
夏折柳的笑意深了三分,“我觉着我的身子现在就已经大好了,可以......”
话未曾说尽,张□□就严词回绝:“不成,你还需再养养身子才行。”
.......
张□□的屋子委实不大。推门三步便到了头,连个像样的走动之地都没有。夏折柳在屋内窝了一日,只觉得筋骨都要生锈了,便牵着寿儿出了门,权当活动腿脚。
一出巷子口,顿觉天地不同。京州的街市,真个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两旁的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比起江州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商铺里的东西更是很新奇,许多都是夏折柳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只是那价格也相当漂亮,寻常人轻易不敢伸手。
夏折柳一路走,一路看,眼睛不够使,却只看不买。倒是手里牵着的寿儿,到底是孩童心性,见了什么都觉得新鲜,睁圆了一双眼睛,欢喜得直蹦。可惜他说不了话,嘴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音节。
正走着,前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行人们纷纷避让,夏折柳也下意识地牵着寿儿退到路旁,垂首敛目。
一辆华贵的马车驶过,行至近前时,车窗的帘子忽然一动,一只通身雪白、眼睛碧绿的猫儿,竟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一个纵身便跳了下来。
寿儿的眼睛都看直了,想都没想便扑了过去,将那猫儿抱了个满怀。
“寿儿——”夏折柳开口时,马车已经停下了。
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