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真心话
顾明越仰头直视着他,他的舌尖忽然品尝到电流窜过一般的滋味。
——我希望你对我更为坦诚。
什么叫坦诚?长赢疑惑地看着她。
我们在床上赤/裸相待的时候不够坦诚吗?我当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倡,付出所谓的贞洁的时候不够坦诚吗?
长赢对顾明越来说是什么?
她的骑士,她的利剑,她宣泄欲/望的情人。
她的下属,站在她背后的影子,她任意处置的所有物。
如果顾明越想要一个听话的,顺从的,完全依附于她的奴隶,那他一直以来扮演的不是很好吗?
他伸长自己的颈项,对顾明越套来的绳索甘之如饴。
顾明越声音轻缓:“所以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只遵从我的命令吗?”
他轻轻颔首,淡淡地说道:“如果你没有发生异变的话,是的。”
她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是异变?”
“当人类无法承受神明的赐福时,权能的力量超过了肉/体所能承载的上限,那身体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化,为了避免力量溢散开来危及周围,我们会先一步杀死权能的拥有者。”
顾明越沉默片刻,“这是稽查院给你们的命令吗?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是。你没有问过。”他的模样看起来很诚恳。
她曲起指节敲了敲额心,竟感到几分好笑,“所以即便你现在告诉了我,当我发生异变的时候,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是吗?”
“是。”
长赢的唇薄薄张开,在微小的间隙里露出锋利的牙齿,顾明越曾在深夜里反复摩挲过的,像小动物的牙齿。
这是稽查院从出生那一刻起就灌输给他们的训导,如果稽查院那会儿灌输给他们的是1+1=3的话,即便现在顾明越反驳,长赢也只会宣告1+1=3。
区别在于,1+1=3是错误,前者却还有几分道理,及时处置一个人,或许确实能维护更多的人。
两人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慢慢踱步,好像刚刚什么也没说,从操场吹过来的风带着青草被晒过的气味,暖融融的让人想睡觉。
她跟长赢走过这条路吗,她跟郁时青走过这条路吗,她上次下完晚课走这条路回宿舍时又是什么时候,顾明越这才真正升起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还记得有人在这条路上卖她双尾蛇徽章,但之后却再也没有这个人的下落了。
所以这个人的出现就是为了送她坐上家主之位吗,那还收她五个铜币,干脆送她得了,反正平白无故给她的任何东西,她都会好好珍惜的。
她和长赢都不说话,身边路人的声音就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说伊家在这附近新开了个工厂吗?我记得之前有学长去过的吧?”
伊家在顾家领地内的白银之城还开了工厂?快要毕业的学生总是格外焦虑就业问题,顾明越悄悄竖起耳朵,用心去听。
“我记得评价很差劲啊,说是朝八晚六,实则常常让人加班到凌晨,还只有单休,工资又低,上面领导完全不行。”
最开始提问的学子勉强提着气说道:“那算了。这年头找个工作怎么都这么难?我为什么不是三大家族的子嗣,究竟是谁偷了我有钱人的人生?”
两人走路速度都比散步状态的顾明越快,没一会儿就绕到她和长赢前面,继续聊别的去了。顾明越想着回头找陆执川去问一下这个工厂。
又到十字路口,长赢问她接下来去哪,她想了想说:“我们去帮人代课吧,还能赚点零花钱。反正我们长得也跟大学生一样。”
长赢:?
*
“‘尘土要归回原来之地,灵要归回赐灵的神’,即便是享受着月神恩宠的我们,也不要轻易向伊达山之河许下诺言。”顾蘅放下粉笔,语气轻松,“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份诺言会以何种形式在我们的命运中兑现。”
来上课的人远比顾明越想得要多,已经到了座无虚席的程度。
代课肯定是没有的,顾家财政状况还没有危机到要家主出去兼职的程度。她勉强挤到一个后排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侃侃而谈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漆黑的长发绾在肩侧如光滑的绸缎衬他面容如玉,尖尖的下巴压在柔软的围巾里,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隔着一层层的人群,她看见顾蘅抬眼,目光精准地对准自己。
她朝他笑了下,掌心握住被口袋里手帕包裹的“舌头”。
下课后,她让长赢在原地等着。顾蘅在课后答疑,她便也不紧不慢地走向他。
学生不让他为难,自己弯着腰凑近他,轻声说道:“月神说人人都应当坚守本分,苍白巡夜的圣书十二章几乎全在解释这个本分,认为我们既生于世就该各安其位,各守其分,所以高位者应当爱护子民,低位者应当心存谦卑。”
顾蘅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红白领带上,“你快要毕业了。”
“是的,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向老师提问。”学生神情严肃,“老师是顾家的人,所以我想知道,老师认为的本分是什么,与我们这些并非贵族出身的人相差有多大?”
顾明越顿住,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顾蘅的回答,她觉得顾蘅又看向自己了,轻柔的目光如同羽毛拂过她的面颊,“我的本分,就是敬畏月神,遵守祂的诫命。”
“只是这样吗?没有更加世俗的偏好吗?”提问的学生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空气里无端多了□□味。
顾蘅面上多了些无奈的神色,“是的,这就是我的答案。无论盛年还是衰败之时,我都深深地信奉吾神,直至我死亡之后,我仍然企盼在月神审问完我的善恶之后,我能幸运地进入祂的永恒之地继续侍奉祂。”
“所以‘死亡的日子胜过诞生的日子’?”顾明越忽然插进来引用了一句《圣书》里的话,学生被她吓了一跳,这人什么时候靠近的。
顾蘅也惊讶了一下,没想到顾明越还读过圣书。
她好歹还跟着郁时青去了那么多次教堂,后来为了说服安夫人还又耐着性子学了点。
学生抿了抿唇,“我记得这句话的前半段是‘美名优于美好的膏油’,那如果让顾老师来选,是会做一个清贫守节的传道人,却能尽己之力让更多人领受月神的福音,还是,嗯,有钱有势,生活富贵?”
好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