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消融
凌渊抓紧时间，沿着通道逃出地底。在出口处他下意识往后看，却没能捕捉到白宁跟上的身影，心脏顿时漏了一拍。
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了。
大哥、小妹、父亲……甚至是白姑娘，都将永远留存地底。
你是不是太自私了，凌渊？
来不及为逝去的人们惋惜，身为少主，他肩上还有更重要的职责需要履行。凌渊从悲伤的情绪重抽身而出，快步回到祭坛，却发现眼前景象与离开时一模一样，惊呼出声。一切事物都被静止在仪式开始时分，死去的祭司仍然伫立在祭坛中央，就连呼啸的风雪也停歇下来。像是演出中止，戏偶者暂离，唯独剩下无魂的人偶停留戏台，直至演出重新开始，方可恢复生机活力。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距他离开也已有两个时辰，按理说人们早该散去才对，为何仍会聚集此处？还有容屿，她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一只站在这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
祭坛下方，叶漓和宣景煜穿行于呆若木鸡的人们之中，焦急地寻找师妹。他们一路狂奔，顺着红线的指引来到此处，却压根不见师妹的人影，反而被静止的人潮夺去注意力。像是进入一幅描摹冬季的画卷，仪式庄严肃穆，祭坛高高在上，信徒虔诚祈祷。每个人的发丝上都结了霜，看样子呆在这儿有些时候了。
雪花悬浮在半空，久久不坠。恰巧有一枚雪停在叶漓嘴前，他心生好奇便轻轻一吹，呼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将轻盈的雪花包裹，却不见其融化，也未见其移动半分。
见此情形，叶漓敲定心中的推论，扭头对宣景煜道：“此处蹊跷，我们须在找到阿宁后尽快离开。”
宣景煜得令，点头表示收到，而后大跨步飞身冲向祭坛，竟在即将触及时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弹开，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鬼？”他张开光翼，悬停在结界外侧，发现指尖生出的红线早已伸进结界内部，疑惑道：“这结界是破了之后又修好的？”
叶漓听见他问，这才赶上前来细细观察结界，发现师弟所在那一侧确实相对薄弱，兴许是临时修补起来的。能够在祭坛处设下这么强的结界，定是灵武内部高人所为。但按照时间来推算，在他和师弟到来之前，这里的人们早就停在原地不动。那又是谁能够躲过如此大范围的术法，只身修补结界呢？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叶漓深觉此地不宜久留，即刻抬手招呼师弟下来，准备绕过祭坛另寻他路。
可就在宣景煜落地的一瞬间，祭坛处忽然多出一个人影。二人默契十分，一个对视后立马改变计划，果断混入人群之中静观其变。
凌渊没有注意到台下的明莲二人，一鼓作气走到祭坛前方正中央。就在他双脚定住的刹那，身后的祭坛窜出滔天焰火，火势居然大到能够直接冲破最外围的结界，瞬间将青铜祭坛吞没其中。
也正是这一刻，台上台下所有人都苏醒过来，面上仍是圣女跳崖时那副敬畏的表情。似是维持太久，四肢五官早被冻得僵硬，有人甚至跪在地上腿麻了起不来，得身旁的同伴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她居然自己跳下去了？！”
“是少主！少主回来了！”
“家主大人和神使大人怎么不见了？”
“啊啊啊啊——！你们快看台上！祭司、祭司大人被人杀害了！”
……
一如仪式初始，所有一切都陷入混沌。
但此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将在下一秒被凌渊彻底颠覆。
漫天的火光照亮他坚定的双眸，这位曾被人诟病太过稚嫩的少主，此刻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成熟，就如同他眼中那深邃的土地，令人安心且信服。
“北境上下，听我号令！”他张口，浑厚的嗓音响彻云霄间，就连雪山的轮廓都跟着抖了抖，一层雪缓缓滚落。
飞雪骤停，北风声止。这声命令一出，所有人都不自觉跪下来，仰头用恭敬的目光看向少主，心甘情愿为其臣服。
“玄武已死，残魂亦去，其身躯化为地脉，永生永世守护北境。”凌渊打开大哥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张纸，大声宣读其中的内容，语速缓慢而顿挫：“然今地脉枯竭，我等凌氏忧心仲仲，不可置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不顾，故而另寻他路拯救北境。”
“族中有奸，怀异图，阴毁玄武之祀，潜树大地之神。大地神肆虐人间，断送圣女之命，众生皆不得安。故今日之仪，非惩圣女凌千，乃祓土神、安地脉也。”
“今少主凌渊，将在此细数贼人之罪过！”
“大地神使，肆意妄为，游走九州，滥用神权，剥夺无数女童性命。现家主凌正，做计陷害前家主凌凡，残害圣女凌千，致其家破人亡，且无视子民安危，放任天灾人祸而不顾！其二者罪不可赦，灵武必将追究到底！”
念到关于兄长与父亲的部分，一向重视亲情的凌渊忽然有些哽咽，握着纸张的手也跟着微微发颤。但这份痛楚马上又被强行压下去了，因为现在，他不是作为谁的兄弟、又或是谁的儿子，而是作为北境的少主站在这。他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指引北境子民未来前进的明灯。
神殿那为首的长老听见少主亵渎神明，不由分说就命人上前将其捉拿。可他的命令才刚传达下去，一波接一波的狼群就朝神殿方冲过来，将所有试图反抗的人死死摁在地上，决不允许他们打断仪式的进程。大长老击倒压在身上的狼灵，刚欲飞上祭坛，却发觉脖颈处贴着冰冷的匕首，刀尖刺破他最表层的肌肤，瞬间不敢动弹。
支持凌正的族人们听完这番话后，一时间爆发内讧。一半深知大势已去，纷纷倒戈支持凌渊。另一半则仍留存幻想，召集弟子就要冲上祭坛打到凌渊，阻止其继续胡言乱语。然而，那群人才刚踏出两三步，几具全副武装的战傀就从上空降落至眼前，用灵光炮口迫使他们停下步伐。
追随者为新生的王扫清了一切阻碍。
台上，凌渊继续宣读着大哥早已拟好的真相。
“今圣女凌千历艰求火，汇万代圣女之志，共戮大地邪神，化玄武心中坚冰。由是地气重苏，枯脉复涌，生机再续矣。”
“玄武已逝，化为地脉守护北境千秋万代。大地神伏诛，再无邪灵掌控人心。北天之上，冻土之下，无神御之。从今往后，灵武门当率众前行，再创新天！”
话音落下，台下仍是鸦雀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角落传出一阵细微的掌声。紧接着，掌声如雷而至，所有人都在庆祝北境新生的到来。即使有人不明所以，即使有人心怀异端，但不可否定的是，就算前方有再多的艰难险阻，最起码决定权从此回到了人们自己手中，而非神明，也绝非那些以神明之名搬弄是非的奸人。
可即便如此，仍有出头鸟指着凌渊质问神使与凌正当如何处置，说是此二位已为千古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就一口咬定少主包庇自己的父亲。
凌渊才刚死里逃生，连地底几人的生死都无从得知，大哥给的纸上也没写，哪能给出准确的答案？他刚想临时找个借口搪塞，就见眼前质问他那人指着自己身后惨叫起来。
“死、死人啦！死人啦！”
台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朝他身后看去，几乎乱成一锅粥。
“少主大人，小心身后！”迟岚大喊道。
凌渊转身，瞬间脸色惨白。
身后大火褪去，青铜祭坛被烧成一滩铜水，渗进青黑石砖的缝隙里，生出大股大股的热气。在那热气氤氲之中，两个相互跪立的人影逐渐浮现。其中身形较为高大的那人被烧得焦黑，面对面倒在另一人肩上。而另一人身上虽有打斗留下的伤痕与些许泥污，却并无烈火灼烧的痕迹，似乎全然不受这熊熊大火影响，也不被锐利的青铜碎片所伤。
但大家的关注点都不在这，而是集中在两人的姿势上。只见那蓝发少女的手直直捅穿对面那人的心脏，自己则是满脸血污。
叶漓被杂乱的人群挤了又挤，好不容易才探出个头来，踮脚定睛一看，却发现祭坛处那跪立的女子赫然是师妹，一下子惊呼出声。
“阿宁！”
直至听见远方传来师兄的呼唤，白宁才从杀人的余韵中缓过神来。
满目的鲜红，满鼻的血腥。
她……她这是杀人了？！
不……不可能！自己怎么会杀人？！
明明是他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拉着自己的手穿过去的！明明是他！明明是他！
脸部被溅上的血液凝成几道痂，却止不住她全身血液倒流。白宁惊恐的抽回手，双腿麻木不已，“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而后对着眼前的尸体用力一推，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生怕那人再度倒在自己身上。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恐惧迫使她瞪大眼睛，不断喃喃自语。她试图说服自己，可手中凝固的血迹，还有抽回时指尖划过皮肉柔软的触感，甚至是嘴中弥漫的铁锈味，无一不在告诉她眼前杀戮是自己所为。
“白姑娘？是你……你杀了爹？你怎么可以这样？他可是灵武的家主！你怎么敢杀了他？”凌渊不敢相信眼前景象，说话时唇齿不清，就连指着白宁的手都在微微打颤。
“不是我！是他、是他拉着我的手穿过自己的胸膛！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白宁无助地捂住自己的双耳，不敢再听外面的咒骂声，语气也由激烈变为委屈：“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不是、不是我杀的……”
眼泪是能够说服他人的，但此时恐惧到了极点，她的眼泪反而不往下流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有谁愿意相信她的话呢？
徒劳无功罢了。
“来人！将这杀害家主的贼人拿下！”
就在灵武弟子们将她双手架起，准备把她拖下去的一瞬间，叶漓和宣景煜从天而降，长枪一扫，符笔一甩，瞬间把那些绑住师妹的人尽数击退。
“我看谁敢！”叶漓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发了脾气，额头上的水咒印亮得吓人，几乎快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他举着符笔，生气地质问周围所有人：“没有经过调查，没有证据，谁给你们的胆子来给我师妹定罪？”
“叶漓？你们明莲宗的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认出来者何人，凌渊这才从气血上头的状态稍微清醒过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别转移话题，凌渊。你也清楚如今仙术层出不穷，怎可单凭眼前所见就判定是非对错？身为灵武少主，你应当好好看清背后的真相才是！而不是站在这里血口喷人！”
同为评剑尊，二人曾在试剑大会上有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