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同归
在场三人听完凌无锋一席话，没有一个人的脑子是反应过来的，全都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所以从始至终，所有的一切都是凌无锋以凌千为中心策划的一出戏码，是悲怆的剧作者为既定的主角书写的真相。
两位神明，一位已死一位虚构。
那对于凌千来讲，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又算什么呢？背叛、欺骗、仇视……她好像习惯了外界的针锋相对，这可千疮百孔的心，早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了。
可在听到这一切的真相后，她又似乎有所触动。
她相信神明，也相信大哥，即使他们本是对立。但就算是再曲折再不同的道路，也会有相交的那一刻。
没错，我依然是为了玄武大人而来。玄武大人虽然死了，但也一定会希望北境子民幸福安康。面对如今我所面临的困境，玄武大人也必将做出一样的选择，凌千在心中暗暗道。
良久，她才从地上站起，走上前用力握住那只向她伸来的手，没有哽咽，没有抱怨，只是用着一种极度平和的语气回应大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恩怨，一如幼时言笑晏晏。
“大哥……对不起，阿千做不到。阿千只是觉得，你太坏了。你还没给那些死去的女孩的家人们一个交代，不能这么轻易死去，那样不公平。”
她说完，眉目笑意盈盈，却流出一股绝望的凉意。凌千其实也不清楚大哥所作所为是非对错，但她心里总觉得，大哥做的已经够多了，而且很多女孩的死亡还需要一个答案。她索性就把话说得再决绝一些，好让兄长们打消替自己赴死的念头。
“阿千，这次不一样，你必须听大哥的！不然就没法——”
凌无锋反驳的话语尚未出口，手就被小妹拉去，重重摁在她胸口上。那阵炙热在冰天雪地里尤为鲜明，瞬间穿过掌心，沿着经脉传遍全身，却没能把他心中的希望点燃，而是将其再度熄灭。
没想到在最后一环，一切计划彻底脱轨。凌无锋眼底满是寒凉，身形一僵。他拼尽全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好伪装自己的不安，冷静地问小妹：“火种已经认你为宿主了吗？”
“嗯。”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没有。”
火种一旦认主，除宿主死亡外再无退路。而使用火种的，又恰恰只有宿主，着实是进退两难。凌无锋不可能不清楚这个事情，或许是因为血缘在心里仍有不小的分量，他还是问出了口。
作为燃料的尸体只差最后一具，若他不能顶上，那只能是小妹。不知是愧疚还是不舍，他终究是下不去手，既不愿杀死小妹取出火种，也不愿眼睁睁看她为了地脉葬身火海，只得在此犹豫不决。
凌渊抢过话头，红着眼，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对凌千大喊：“阿千！你不能去！”可这股劲儿也只维持了一瞬，他语调渐下，由命令变为请求，身为少主的骄傲全都化为一团灰烬，他就连声音都带上点哭腔：“阿千……二哥、二哥求求你！不要去、不要去好不好？等到二哥成为家主，我们再从长计议，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二哥，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开玩笑。”凌千将手收回，坚定地扣在自己胸前，守护之火燃烧的温度让她的底气又多了几分，一字一顿严肃道：“从回到灵武的那一刻起，阿千就下了必死的决心。虽然我们的立场不一致，走上的道路也不相同，但是那都没关系！我们都是为了北境，为了子民，不是么？”
说到这时，她眼中早已蓄满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脚下的泥土。凌千紧紧将大哥二哥一起抱在自己怀中，闭上眼静静感受兄长的气息，以缄默作出最后的告别。
有人为了神明，有人为了亲情，有人为了子民。
他们殊途，他们同归。他们静默，他们坚毅。
就像他们所守护的这片土地，这片无声哺育着所有子民，却又默默无闻的大地。
此刻，万籁俱寂。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凌千不再等待兄长们的答案，而是像在祭坛时那般，径直越过他们的阻拦，朝那团巨大的黑泥走去。
此时，那团黑泥对她而言不是神明，而是母亲。
“娘，阿千来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在这会儿显得无比沉重。那团黑泥自动卸下防御、解除攻势，最顶上的人脸俯下身，将他的额头抵在凌千额头上。两片柔软相触，虽然一片冰凉一片温热，但就在那接触的一瞬间，千千万万圣女的记忆涌入她脑内，痛苦、不安、喜悦、仿徨……所有人之为人该有的情感传递至她心间，与无数圣女的灵魂共存一体，共同踏上融冰的征途。
守护的火种自她体内徐徐飘出，浮在半空发出耀眼的光芒，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地底的每一寸角落。
人们总说精卫填海是荒谬，不可能成功。那是因为填海的路途中只有精卫孤身作战，仅凭一只渺小的鸟雀怎能填平苍茫的大海？
可若是精卫不止一只，而是千千万万，甚至是无数只，结果又会如何？
地脉和黑泥身上无数的圣女顷刻间苏醒，放出七彩的丝线连接火种。她们张开嘴，将自己最后一丝力量贡献于火种之上，合为一体。
千千万万中的沧海一粟，此刻聚集在一起，成为了更加执着、更加坚定的千千万万，必将化作利刃，将地脉的坚冰斩破！
只见那团守护之火在无数力量加持下越发膨大，几乎快与那团巨大的黑泥一般高。黑泥的漆黑在耀白色光芒照耀之下逐渐褪去，圣女们不甘的怨念在炽焰中涅槃重生，灵魂得到无上的升华。她们纷纷化出魂体，在盛大的火光中向凌千伸出手，等待着最后一位圣女的到来。
在踏上火光凝成的阶梯前，凌千似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着白宁微笑道：“白小宁，帮姐姐给无双大人捎句话。让她忘了我，好好修炼吧。”
“可是、可是！我觉得你应该亲自去说，而不是——！”白宁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抓狂，她不能放任凌千选择死亡，于是想冲上去拉住她，却被周围其他圣女的幽魂拉住，刚迈出两三步脚上就如有千钧重，再难前进半分。
“我走不出这座雪山，让她忘了我吧。”凌千轻笑着重复，而后转身抓住圣女们的手，迈入浓浓大火之中。
当最后一个字的声音落下，她与圣女们淹没在火光中，手拉着手共舞，哼唱起北境民间广为流传的童谣——
-雪孩子，雪孩子，别迷失在风雪里-
-星星的指引，明月的照耀-
-雪孩子，雪孩子，有人喊你莫答应-
-北风的咆哮，狼群的呼号-
-雪孩子，雪孩子，神明悄悄保护你-
-温和的泥土，广袤的大地-
-雪孩子，雪孩子，永远执着而坚定-
-走出大雪，越过重山，摘下明星，直奔烈阳-
美妙的歌声回荡地底，大火席卷了整个地脉，融化了桎梏其的坚冰。
圣女和北境，一如白雪与厚土，永不分离。
白雪会静静覆盖在厚土之上，待到来年春，冰雪消融，这片贫瘠的土地终将开出鲜花，走出漫长的冬季。
愿风雪护佑着我们。
走向光明。
……
这场大火来势汹汹，快到三人根本没时间做出对策。可若是再不离去，就会被浓烟呛死在这儿。
事已至此，凌无锋不愿再增加无谓的死亡。他已经失去了小妹，不能再失去弟弟，也不能让小妹看重的孩子葬身地底，更不能让苦苦追求的胜果封存此处。于是他耗尽全身灵力破开通道处的碎石，勉强撑开一人高的缝隙，即刻命令凌渊带着白宁离开，自己则留下来殿后。
“大哥！把手给我！”凌渊把白宁塞进通道后，让其先行离去，随后自己卡在入口处撑宽洞口，抓住大哥的手，想趁在洞口坍塌前将他一口气拉上来，“凌无锋，你给我撑住！是你答应我会回来，是你让我等你这么多年，你不许死！”
凌无锋此时早已气息奄奄，全靠着凌渊的手才爬进来。才刚踏入洞口的刹那，整个人就瞬间脱力，直直摔进凌渊怀中。
“……凌无锋？大哥？你振作点！我们很快就出去了！”凌渊明显有些着急。
“没事的……阿渊。哥只是、只是有点累——”
还未等凌无锋说完，一股滚烫的湿润就代替他回答了凌渊。
弟弟惊恐地看着沾染在貂毛斗篷上的猩红，急忙用手去堵大哥腹部的伤口，掌心先触及的不是温热的血肉，而是冰冷的刀尖。
他抬头望去，却发现站在大哥身后的，是他们的父亲。
“爹？”凌渊这下彻底慌了神，抱着大哥的手微微颤抖，少有的露出胆怯。
从地面下来的通道仅此一条，他是悄悄尾随大哥来到这的。况且，按照大哥刚刚所说，在今日之前，凌无锋应该是除了圣女们之外唯一到达这里的人。
再者，不论现实，从古至今不管仙术禁术，即使修为再高，都无法传送至没到过的地点。
那凌正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小妹前脚葬身火海，后脚父亲偷袭大哥，接连遭受这些刺激的凌渊脑袋搅成一团浆糊，迟迟未作出反应。恐惧迫使他仰头看着父亲，却仍下意识挡在大哥身前，不让危险靠近他半分。
耳边环绕着微微的电流声，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清，眼前父亲的轮廓晕出一道道重影，分不出虚实。
“爹！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大哥！”他大声质问着，试图用血脉中的亲情唤醒疯魔的父亲。
可那人并未作出任何反应，释放出的灵压不停压迫着他们，表情也冷血无比。
凌渊口中竟呕出好大一口血，还冒着些许热气。父亲的修为虽高于他，但并未达到能够完全压制他们二人的程度，此时他却连指节都无法挪动，着实不对劲。
“叛徒。”凌正卷起袖子，一下又一下擦拭着染血的刀尖，居高临下地盯着兄弟二人，眼神中满是不屑。
就在他施法准备再度攻击兄弟俩时，气息微弱的凌无锋忽然往凌渊手里塞了张纸，而后力道放大，一把推开紧抱着他的弟弟，弓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宛若一只被激怒的雪豹，大吼道：“阿渊，他不是爹！快走！”
雪色的长发沾了血，黏连成几撮胡乱地洒在身上，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降临在荒芜之地，他榨干寿元、爆发出最后的灵力，双锏交叉横在身前，拼尽全力抵抗凌正接连不断的致命攻击，只为掩护弟弟安全离开。
身上被捅出的窟窿越来越多，凌无锋脑内开始走马灯，一帧一帧回忆起过往的岁月。他有着世间最可爱的弟弟与小妹。他会摘下初绽的杜鹃别在小妹耳间，会陪着弟弟在结冰的湖面凿出个洞钓鱼……如果可以，他真想时光永远停留在最天真无邪的十五六岁，想一辈子牵着弟弟妹妹的手，坐在雪山顶上看着太阳东升西落。这样的日子，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