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撸猫的骑士
【迪卢木多·奥迪那……】
——迪卢木多·奥迪那,乃是凯尔特神话中的传奇人物。
作为来自神代的英雄,英灵座上的一员,他自然也有着许许多多流芳百世的传说名号:费奥纳骑士团首席勇士,“光辉之貌”,青春与爱神心爱的养子,曾受海与异界之神的指导和馈赠,脸上的黑痣乃是青春仙女的青睐之证……诸多光荣加诸其身,而迪卢木多本身也确实配得上这份夸奖。
神话在记载中,毫不吝啬对他的夸奖:为人坦诚,正直善良,恪守原则,实力高超,不畏强敌,怜悯弱者,样貌更是一等一的英俊……即便是在整个人类史的骑士名录之中,他的品格大概也是可算作前列的完美吧,也难怪如此得神明所爱。
所以——
这样完美的人,
这样名震天下的英灵……
——为何会回应她的召唤?
——为何会甘愿成为任人驱使的从者(servant)?
Lancer的回答始终没有改变:
[我既不需要圣杯,也不需要实现什么愿望,只要能全心侍奉您就足够了。]
【……】
【那样的宣誓,毫无疑问只是谎言。】
这并非纯粹源于恩师肯尼斯的劝告,自艾德琳召唤出Lancer的那之后,从心底生出的某种警惕,也时刻提醒着她,不可轻易为骑士美丽的誓言所蛊惑。
这名英灵曾因为命运的捉弄,不得已铸下大错,背叛了誓言流亡多年——君臣相争,战友相敌,兄弟相残,他在忠诚与信仰的泥泞中挣扎,自以为获得了谅解,最后却仍在君主的嫉妒与上一辈的诅咒中悲惨地死去。
如今有机会再一次降临现世,他却是一副全然被旧日的悔恨反噬,全部的身心和思考皆用来尝试弥补过错的模样。
【他的眼中没有我的存在。】艾德琳想。
【那家伙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尊可供他瞻仰膜拜的[塑像]罢了,具体是谁也无所谓——只要端坐于上首听他祷告,他就会自顾自地爱怜起自己投身信仰的影子。】
在初次听到骑士的宣誓时,聪慧的少女便明了为何恩师要如此告诫自己。她垂下眸子,让银灰色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厌倦。
【啊啊,真是……】
可恨?
可怜?
【偏偏这一代的master是我这样的人,这可真是……】
幸运?
不幸?
思考无解,多虑无益。说到底,Lancer不过是缔结了主从契约后,靠着她体内的魔力重现于人世的亡灵,少女并没有过分干涉对方想法的必要:所谓从者与御主,不过是此前毫无了解,只因存在共同利害便草草结盟的合谋者罢了;只要能拿取圣杯,完成导师肯尼斯的指令,过程手段什么的皆无所谓。
没错,这个从者实在是太好懂了——只要艾德琳拿出自己平日里魔术师贵族的样子,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驭使Lancer作战便足矣了。
在出发乃至踏上飞机之前,艾德琳都是这样想的。
大意必会招致厄运。其后所发生的种种,皆是惨烈到足矣载入少女人生黑历史的经历。
艾德琳:“……”
短短两天的时间,她预设出来的【高傲矜持的姿态】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面前的青年身上翻了车。少女从最开始的气恼,不可置信,到后面的破防,甚至久违的出现了只有情绪激动到不可控才会显现的血液爆沸……终于在她难得地做了梦,却居然仍与对方有关后,进入了破罐子破摔的阶段。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艾德琳茫然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处。
【——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到底是哪一步开始让他不满意的?】
作为此前在众人面前彬彬有礼,举手投足,一言一行皆能符合众人期待的贵族魔术师少女,却在Lancer那看似恭敬,却又仿佛永不知满足的态度面前,反复生出了矛盾——甚至到了最后哪怕她榨干体内储存的魔力,对方给出的反应依然是不满而忧郁的。
【果然都是他的问题。】
【多么不知好歹又卑劣的男人……】
——他到底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期望呢?为何就连她数年累积下的姿态,也无法回应这沉重的期望?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垂落的发丝遮挡住少女脸上的表情。阴影之下,艾德琳涩然地弯了弯唇角,感受着从心底涌上来的情绪:焦躁、挫败、不安……种种负面情绪如浪花一般反复冲刷着她的心里防线,终于将她打得一身水花,狼狈不堪。
【Lancer——你这个讨厌的,贪婪的,坚持不懈的白痴骑士……】
【就允许你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好了。】
··
“我……向你道歉。”
好不容易将道歉之语脱口,此时恨不得将身子像穿山甲般缩成一团的艾德琳,额头抵在独角兽柔软的后背上,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自暴自弃般地放弃了所有伪装。
啊啊,她现在蠢毙了。已经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之处——不,或许从发烧烧到自己情绪崩溃那一刻起,作为御主的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自尊。
——果然,像她这种没用的Master,只会让人失望吧。Lancer这家伙就尽情嘲笑去吧。
“哒…哒…哒……”
视觉关闭之后,其他的感官便会分外灵敏。就算不用魔术强化,Lancer踱步靠近的声音也分外刺耳。
“……”
艾德琳身子习惯性颤了一下,但躲无可躲,她现在也只能默默抱紧了玩偶。
从者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让人难以揣测其中的情绪。
“主君……不,艾德琳。”
——什,什么?!这家伙居然就这么直接地开始叫她名字了?!
对于并不记得昨晚事的艾德琳来说,她还是第一次被对方直呼其名。瞬间,少女那双紧闭的银灰瞳眸因惊吓而猛然睁大。
——莫非是自己退让得太明显了吗?还是说Lancer这家伙现在是想趁火打劫?!
摸不清迪卢木多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艾德琳一时没有动作。她又防备地等了几秒,而对面居然依然这么迟迟没有下文,仿佛只是站到她面前,叫一声她的名字,就已经足够了。
“唔……”
显然,在比较耐心这方面,少女还从未赢过自己的从者。
艾德琳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抬头,
“突然叫我……是做什么?”
在少女警惕的目光中,迪卢木多缓缓蹲下,视线略低于她——依然是个标准的骑士礼。
这是一个很体贴的姿态:从这个视角,艾德琳不必抬头,只需微微垂下眼睫;与之相对,迪卢木多看向她时,需要稍加仰头,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线条。
在Lancer那双澄澈的蜜金色眸子深处,始终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仿佛已组成他灵魂的底色——然而那瞳眸此刻却隐隐闪着光芒,仿佛从蜜酒中升起的气泡。
——毕竟方才骑士所收到的,乃是远超出他预期的歉意之语。
一想到这里,迪卢木多的眼睛里便忍不住沁出笑意,那情绪甚至称得上喜悦。只不过,因为已开始摸清了艾德琳的性格,在自己的御主因为羞恼炸毛之前,骑士还是相当体贴且明智地换了个话题。
他开口,问出了那个目前最困扰的问题,
“您……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昨晚?”
迪卢木多转移话题的行动很成功,艾德琳下意识就跟着他的思路跑偏了。
少女努力想了一下,尽管眸内无光,投射过来的视线依然带着明显的茫然困惑,
“你指的是什么?”
——等等……难道?
她的眼神突然警惕了起来,
“如果是昨晚的那些话,我已经道过歉了!”
艾德琳投过来目光里简直写满了“你这家伙给我见好就收”,被当做小气鬼的迪卢木多忍不住失笑,
“不,请您放心,我迪卢木多的气量还不至于狭隘至此。更何况主君您方才的那些珍贵话语,也已远超过作为从者(servant)的我所应得的了。对此,我不胜感激。”
【——看来是完全不记得了啊……】
——这,能算好事吗?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迪卢木多心情有些复杂。
从骑士的忠诚来考虑,接下来他就应该跟艾德琳坦诚昨夜的意外,并进一步关心自己御主的身体状况;
——但,以这几日的相处来看,少女领不领情先不说,至少绝对不会继续这么平静地跟他说话了……
迪卢木多微妙地纠结着。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将此事按下不表。
在少女身上显然隐藏着巨大的谜团。然而艾德琳也明显十分抗拒提及相关,而身为从者的自己,如今掌握的情报不过是【封印指定】这个模糊的概念称呼而已。
自英灵回应召唤,以从者(Serv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