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路边的树上有知了声嘶力竭的叫,树枝交错,阴翳打在路面化作破碎的光影。几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在楼下打牌,方言三五吆喝,我隐约能听懂几句。
“闺女你找谁嘞?”一个阿婆往身边人脸上贴了张白条,分了半个眼神出来。
“快些出牌。”另一个短发阿婆催她。
“这不就出啦。”
“要吗?”
“不要不要。”
“哎呦!这牌真臭!不打喽!”
“你看看你又悔牌!”那短发阿婆洗着牌,脸色也不好看。
我盯着她看了两眼,然后移开视线。
“找秦善香。”我说。
短发阿婆洗牌的动作顿了顿,连头都没抬,接着张罗发牌。倒是最开始问我的那位,掀眸看了我一眼,而后怔住,又垂下脑袋戳身边的人。
“这小闺女长的像月月。”
“善香,你还打呢?”
她捣了那短发一下,对方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这人眯着眼,看过来时在我的面上逡巡许久,随后上下打量我的穿着,硬邦邦问道:“你爹是哪个?姓孙的、还是姓顾的?”
“庄世祥。”
我垂眸说。
觉得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有点难以启齿。可明明我才是唯一一个婚生孩子,但对比之下,我过得实在不若人家体面。也许这位阿婆、我的妈妈生理意义上的妈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的存在,因为比起父母的私生子女们,我实在是一个凝结着她们所有缺陷的低劣品,并不讨喜、也从未被她们正式介绍给任何朋友或者家人。
“下回打吧。”短发阿婆说,她把脸上贴着的条子随意撕下来拍在石案上,因为旁边女人的轻搡而不满。冷哼声压在嗓子里,她慢悠悠立起,拍去屁股上不存在的灰。
走出好几步,才回头眯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行李箱很沉重。这样的老小区每栋楼只有五六层,几十年前能装上电梯的并不多。如今虽然有了条件,但安装电梯带来的麻烦和扯皮显然比不安要烦人的多。
三楼不高不低,行李箱踏足最后一个台阶,因为笨重而发出闷咚的巨响。我将发颤的手臂隐盖在腰侧。手机早就被我塞进书包里,我怕它掉出来或摔了。这是我眼下最值钱的东西。
“别弄脏我的地面。”
短发有几缕白丝,因为开门带起的空气流动而飘起,她先一步踏入门槛,丢给我一双陈旧的粉色拖鞋,鞋头有些烂,但胜在干净。和我的脚码也差不多。
秦善香背着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出来,又坐在盖着古朴花色沙发套罩的沙发上。我依旧站在玄关处,盯着她打开电视机的遥控器,像一只拘束的老鼠,指尖扣紧背包的肩带。我听见她问:“你爹妈呢?”
“进去了。”我说。
“犯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流落街头想起还有我这么个糟老婆子。”秦善香啧了两声,望向我的眼睛里并没多少善意。她说:“想住我这里,行。交钱。”
“一个月八百,澡房一次五毛,厨房你可以用。我不做你的饭,柴米油盐和米面菜蛋自己买,电费水费我不收你的。想好了,现在交钱,就去那儿自己收拾。”
她随意指了指角落处一个小屋,本门半掩着,昏暗无比,但我看见了几个断掉的椅子腿,还有一沓被捆起来的麻袋,应当是个储物的地儿。
我没应声,当即在玄关处打开了行李箱。她冷笑一声。打开箱子的刹那,我抬眸瞄了一眼,她并不在意我,而是对着玻璃杯抹额前的细纹。
行李箱的三分之二被厚重的书掩盖,我没管它们,而是从最隐蔽的角落翻出一个盒子,我顿了片刻,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走到秦善香面前。
隔着一个茶几。
我把东西搁在她前头,两只银镯因为碰撞而发出一声“叮”响。它们没有在我心海掠起什么波澜,我能听见自己无比平淡的语调,似乎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银包金,里面是金子。”
“我不住你这里。”
“我要上学。”
秦善香拿起镯子掂量了一下,下一刻便径直进了厨房,我瞧见她慢悠悠拎起菜刀,也看清了她侧脸上一瞬而过的凝滞,却没想到她回头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
“哪个野男人给你的。”
平静无波。
我以为我会很愤慨的质问她的污蔑,又或者把桌子上的水杯摔碎在她脚边以表达我的不满。但我心里清楚,只有在乎你的人才会可能包容你的脾气、听你同她解释。在外人眼中,两个烂人生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我甚至觉得,秦善香没有在楼下就骂我一句小贱蹄子让我滚,就已经格外开恩了。
一只镯子是我偷的,另一只是秦月的情人给的。
在半夜那两个夫妻被带走之时候,一片混乱,也许保姆也卷走一些东西。
秦月喜欢钱,却认为金子又丑又俗、配不上她豪门夫人的身份。情人送她的首饰多是银包金。
见我没有说话,秦善香把镯子扔茶几上,再次上下打量我的衣着。这种被凝视打量的滋味并不好受,就像曾经数不清多少次,秦月把我带到她的聚会与饭局上,那些男人和女人,随口说让我给他们跳个舞看,我便被秦月笑着推了出去。
他们盯着我,浅笑着,从我的头发丝到脸到胸到脚,从我不算保守的衣裳到内里的血肉。从我惊慌失措朝唯一可倚靠的母亲求助,到微笑着走到最前面,跳完,坐下,听着他们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攀谈。
我只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具。
我是死的。
我这样想。
我可以是一只雀儿,一个玩偶,一只小猫儿,但唯独不能是一个人。至少在那一场场的局里,我不能变成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应该反抗的。人。
秦善香的视线要简单的多,她只是瞧不起我、鄙夷我,而不是把我当做一件可用作人情交换的物件打量。这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垂涎,只是显而易见的厌恶而已。
“学习怎么样?”她问。
“幼儿园我拿过小红花,后来就没了。”我平静道。
“笑话。”秦善香站起身来,瞥见我身后拉开的箱子,她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脚也开始麻木,才听见她继续说:“人家一中、二中的好学校不要你这样的学生,你要么去技校、要么去最次的学校。多大年纪?”
“十八。”
“我十八了。”
“我要上学。”我听见嗓子钻出滞涩的音。
多差的学校都行。
·
第二天依旧闷热,好像要下雨,似落不落。知了叫的更响,吵得脑仁疼,扯破喉咙对着盛夏的热浪狂欢。
秦善香骂骂咧咧一路。一会儿骂烦人的知了,一会儿骂我,一会儿又骂秦月,那个已经进去还只会给她带来麻烦的白眼狼女儿。
年级办公室的空调很凉爽,丝丝缕缕往肌肤里钻。屁股下的黑色真皮沙发松软舒服,小木桌上摆着几张A4纸。我回过神来,听见主任朝我确认,他操着一口语速极快的方言,得很仔细的听才能分辨说的什么。
“高三没一个月都快高考,你也来不及。高二刚进了一轮复习,你这年纪上高二正好,能跟的上吗?”主任皱着眉,看我的档案。
也许是纳闷吧,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好几年不上学的孩子。初中毕业证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秦月找了专门的补课老师,让我极限复习后参加考试。我的分数是足够的,档案也成功转入C市某个私立高中。不过同小升初一样,秦月并没有应允我去上学的请求,而是中考完的当夜就带我去了一个饭局。当晚我跳舞,把脚踝摔断了,为此躺了两个月,作为教训每天只允许被送一顿饭。
我饿到头昏眼花,夜里爬进狗窝,靠在狗的身上。我扒拉着它没吃完的狗粮,小心翼翼塞进嘴里,最后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狗粮进到嘴里的时候,是什么味儿,我都记不清。
秦月的情人留下过夜,半夜下楼喝水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一点怜悯心作祟,他沉默一瞬走回楼上,过了一会儿又下来,扔了个银镯子在我脚边,淡淡道:“你妈夜里不会起来,出去换点吃的。”
秦月立志要培养女儿跳舞,所以不允许任何人给她多余的吃食,厨房是上锁的,别墅内所有能藏吃食的地方都被她排查过。
她的情人自然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触她霉头。
我盯着那个镯子看了很久,那个男人再也没分给我半个眼神,他打了个哈欠上楼。我把镯子握紧了手心,而后将剩下的狗粮都塞进嘴里。
这个镯子早晚都有用的,不能就这样浪费在一顿饭上,我心想。手机里有钱,不过绑定的是秦月的某张银行卡,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她的质问与谩骂。把它藏起来,那时候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觉得活不下去,换根麻绳也好,至少秦月不知道。
此刻我明白。
镯子是有用的,也不必要换绳子。
“想好了吗?”主任又一遍确认:“实在不行先办个休学,等高三结束高考,再开学直接去高一打打基础,左右不过留一级。家长你说呢?咱都是为了孩子好。”
秦善香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她慢悠悠问:“那得多少钱啊。”
“咱们公立高中,就是多学一年,也花不多少钱,不还是为孩子吗?”主任笑道。
“不了,就高二。”我揪紧了裙子边,努力笑一笑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乖一点,“谢谢您,高二就行,我会认真学、努力跟上的。”
大人们喜欢乖一点的孩子,老师和领导也是。
听话、顺从、服从管理、尊重长辈,再努力一点,哪怕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她们也不会讨厌。甚至,也许会觉得怜悯与可惜?
酒局上的那些男人和女人也喜欢乖一点的孩子,但我明白这是不一样的。他们看到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女人和交易物,无论我年纪多大,从被秦月亲自推到台前起,在那些人眼中我便不再是个“孩子”了。
“好,那就这样。”主任点点头,在那张薄薄的A4纸上盖上红印。
它就在我的名字边上,象征着从这一刻起,我便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十九中,秦善香一路上所鄙夷的聚集了整个俆县最差劲学生的、成绩永远垫底的一所公立高中。我没有觉得不好。
甚而,被这红印章罩着,“庄梦”两个字也显得不再那么丑陋与恶心。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希望她永远不要醒来。
因为我有学可以上了。
·
“你上十八班,林老师的班,一会儿让她领着你去班里、顺便看看宿舍,要住校是的吧?家长待会儿把学费和住宿费交一下。”主任把那张纸递给秦善香,边说:“李蓝,你带这个家长去五楼找张校长签个字。”
年纪办公室很大,还放着好几张办公桌。这位主任对坐是另一个男班主任,也许还兼着什么旁的主任,刚刚被另外一个老师叫出去了。
不远处的墙边,对桌坐的还有几个位置,一位男老师埋首进电脑,正噼里啪啦敲打着什么,闻言停下手头工作,抬头应道:“好!”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招呼秦善香走:“这位家长,我带你去签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主任手头还有旁的工作,没一会儿便接了俩电话。打电话的空隙,他兴许看出了我的拘谨,指着沙发说:“你班主任和我说在处理学生问题,你先上沙发那儿坐着等会儿,她过会来领你走。”
“好的。”
他说什么,我便照做什么。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年纪办公室突然被推开,一个个子约莫一米六、体型纤细的女人气哄哄带着四个高个男生挤进了办公室,全部一股脑怼到主任面前。
主任似乎是见惯了这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