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何以为公
入秋后的蝉鸣明显减少，但这几日山门内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不过三五日的时间，那晚城北粮庄有人伪造诛帖之事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
茶楼酒肆里更是沸沸扬扬，各执己见。
“据说那人变卖家产，雇了十个打手，险些当场取了粮庄管事的性命。多亏先生及时出现撤去了假帖，不然他就成了杀人犯，先生这是在帮他，他竟还咒骂先生，没有替他做主鸣冤。”
“那人一家五口只剩下他一个，去官府告过，向溯雪台也递过帖，最后却没有一个地方肯管。他要是还有别的路，何至于如此？先生所为，的确是见死不救。”
“没有证据如何能管？总不能谁哭得惨，谁说的话就是真的。如果那伪造之人是恶意中伤，粮庄管事只是个无辜之人，又该如何？”
“先生这些年杀的人，又有几个经过官府审判？他自己可以越过律法断人生死，别人效仿他，怎么就成了罪大恶极？”
“至少先生没有准许那张假诛帖杀人，还答应重新调查。若他真是滥杀之人，何必要救下那粮庄管事？”
“今日他能撤去别人伪造的诛帖，若有朝一日，他因为自己的私心杀人，又有谁能撤他的帖？所有人都敬他、信他，若他将私心说成大义，谁又能分辨真假？先生能够审判天下人，可又有谁来审判先生？”
“我儿当年被恶霸打断双腿，县衙收了银子不闻不问，是溯雪台替我们讨回的公道。你们如今坐在这里说得轻巧，真到了求告无门的时候，怕是比谁都盼着先生出现。”
“听说那粮庄背后是裕国公府，先生以前杀的都是些小门小户，这回碰上真正得罪不起的人，也只能灰溜溜地撤帖。”
“若是裕国公真的贪赃枉法，你怎么知道先生不敢得罪他？先生这么多年杀的全是大奸大恶之人，去溯雪台递帖，不比求多少次庙里的神仙管用？”
“裕国公乃三朝元老，朝中门生无数，圣上都不能将他如何，区区一个所谓的先生就能？溯雪台的诛帖和判词，还有那些唬人的规矩，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玄门秘术，只凭他做过些好事，就要将他奉为神仙？”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同情冒名者的遭遇，也有人完全不认同他的做法。有人依旧敬仰先生，也有人开始质疑，溯雪台究竟是在主持公道，还是在以公道之名僭越律法。
这些议论很快传入了雲衍宗，弟子们私下也争论不休。
“先生所杀的都是官府无法惩治的恶人，若没有他，那些人只会继续为非作歹，不知还要害死多少人。”
“可那冒名之人若真有冤情，先生此前不也没有查出来吗？溯雪台并非无所不知，却敢妄断别人的生死，未免太过自负。”
“没有证据便不准落帖，恰好说明先生并非滥杀。”
“可证据都能被有权有势之人销毁，先生口口声声讲究真凭实据，到头来还不是救不了真正受害的人？”
“那个冒名之人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仅凭他一面之词，怎能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因为如此，便要指责先生袖手旁观吗？这事官府都断不了案，如何能把责任全都推给先生？”
“正因为官府有律法都会断错案，更何况是一个身份不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先生？谁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出错，不会有私心？”
“先生心中是天下大义，这么多年不知救了多少受苦受难的百姓，他到底是何身份，有那么重要吗？”
……
众人聚集在一处，争论声此起彼伏。
唯有织云阁内安静如常。
柳瑰意一觉睡到了快中午，正犹豫要不要去行渊门，门口便有弟子前来传话。
“圣女，宗主已于明堂设宴，请您过去。”
柳瑰意走到台阶前，就见萧行正站在明堂门口看着她。
此时，萧澈又准时出现，对她热情道：“嫂嫂！多日不见！”
柳瑰意朝他微笑颔首，萧澈看了看她，又看向萧行，转身对萧还羽小声道：“兄长和嫂嫂又和好啦，我就说嘛，兄长一定是很喜欢嫂嫂的。”
柳瑰意走到门口，萧行将她领了进去，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位置。
等人都到齐，萧正廷开口道：“今日天气甚好，请诸位吃个家常便饭，不必拘束。”
众人举杯，简单行过礼数，便开始用膳了。
不久，萧正廷看向柳瑰意，问道：“听闻圣女前些日子回了一趟赤麓仙，仙尊与玄姬近来可好？”
柳瑰意道：“劳宗主挂念，仙尊一切安好，还特意让我代他向宗主问安。母亲近日闭关修炼，我此次回去也未能见到她。”
萧正廷点头道：“好，替我谢过仙尊。圣女来雲衍宗已有半年，住得可还习惯？”
柳瑰意道：“一切都好，有劳宗主费心。”
萧正廷笑道：“你与行儿相处已久，如今看来你们二人琴瑟和鸣，甚是般配，我也就放心了。早日将婚期定下，于雲衍宗和赤麓仙而言都是一桩喜事。”
柳瑰意略显拘谨，只低头行礼。
萧正廷又道：“圣女远道而来，若是还缺些什么，不必见外，只管同行儿说。虽然你们还未完婚，但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让他替你做主。”
说罢，对萧行道：“你既与圣女有婚约在身，平日便该多费心些，莫要怠慢了人家。”
“是。”萧行将一道柳瑰意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放近了些。
萧锦鸢眼色一动，但未作声。
隔了片刻，萧正廷叹息一声，道：“近日，溯雪台一事，山下流言四起，宗内竟也有不少弟子私下议论。雲衍宗乃清修正道，不应被这些凡俗纷争所扰，更不可对一个藏头露尾，来历不明的人心生仰慕。”
萧澈立即道：“先生……”
“闭嘴！”萧正廷当即打断：“上一回就是你，当众为此人争辩。如今险些有人因一张假帖丧命，你还不知其中祸患？我已告诫所有雲衍宗弟子，当以修行守正为本，不得再对此人有任何议论，更不可心生效仿！”
众长老抚须连连点头，“宗主所言极是，今日有一个人效仿，明日便可能有十个。若人人都自称替天行道，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萧澈依旧忍不住开口：“可是……”
萧正廷对他呵斥一声，“无论那位自诩先生的，过去做过多少所谓善事，私设刑堂、擅断生死，本就是罔顾律法。若所有人都自称正义，拔刀取人性命，天下还要律法何用！”
他看向萧行道：“行渊门弟子也有不少参与讨论此事的，你身为少主，应当严加管束。过段时日我和众长老要一同闭关，到时宗内事务就交由你代为处理。”
“是。”
柳瑰意心中暗忖，待宴席结束，与萧行一同出了明堂。
此时萧锦鸢走了上来，挡住萧行的去路。萧行问道：“小姑姑？”
萧锦鸢抬起他的手臂，直接掀开衣袖开始诊脉。片刻后，她眸光一沉，道：“灵息时稳时浮，灵力仍旧亏空，到底为何这么久了还是如此？”
柳瑰意立刻看向萧行。
萧行抽回手臂，将袖口整理好，道：“小姑姑不必担心，过几日就恢复了。”
萧锦鸢蹙眉道：“你哪回不是这么说的，若真的不想让人担心，就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话毕，她看了柳瑰意一眼，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一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