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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颂时绥》

28. 等待进入网审

厉珩立在阴影深处,唇瓣被齿尖死死咬住,血色几乎褪尽。

他语调冷得发硬,尾音却控制不住轻轻发颤,碎在沉沉夜色里:“……不必。”

“对错都已经过去了,说这些无用。”

他不肯抬眼,不肯对视,不肯承认自己心口早已溃不成军。

沈瑜立于三丈之外,身姿端正如松,一袭素衣被夜风吹得微扬,温声平稳,无半分迫人之意:“有用。”

“至少我要让你明白,我从来不曾轻视你的修行,不曾觉得你天资不如旁人。”

“今日你的委屈,难堪与不甘,一半源于天生的差距,另一半,是我造成的。”

“我认。”

一字落地,轻却沉,稳稳砸进死寂石穴。

厉珩指尖骤然收紧,指腹狠狠抠进衣襟布料,指节泛出青白。心口又酸又堵,五味翻涌,密密麻麻的酸胀堵在喉间,令他几乎呼吸不畅。

他有万千话想顶回去,想冷言回绝,想脱口一句不必假仁假义。

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沈瑜这一声认错,太过坦荡,太过诚恳,干净得让他所有尖锐、所有倔强、所有刻意竖起的冰冷壁垒,都显得狭隘可笑、幼稚不堪。

白日演武场,天光炽盛,万众瞩目。

是他当众崩溃,当众决裂,当众斩断数年朝夕相伴。

他只要别人一个对正常人一样的公平

可直到此刻,身处幽深石穴、静对长夜,他才后知后觉——

他已经有了。

石窝里静得可怕。

风声停滞,夜色沉凝,连两人呼吸都清晰可闻。

厉珩垂着头,长睫死死压着眼眶,压住眼底汹涌湿意,不肯泄出半分脆弱。掌心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衣衫被揉出层层错乱褶皱,整个人僵立如一块终年不见天光的寒石。

良久,他才扯出一丝干涩沙哑的声线,冷硬依旧,锋芒却尽数剥落,只剩掩不住的溃败与狼狈。

“就算你认错又能如何?”

“话是我说的,决裂也是我认下的,两清,是我亲口说出来的。”

“沈瑜,你如今致歉,是想让我心生愧疚,收回从前的话吗?”

他嘴上步步逼问,心底早已慌乱无措。

他怕。

怕这迟来的道歉只是场面体面,天亮过后,这人依旧转身抽身,彻底放手,再无牵绊。

他更怕。

怕这人真的温柔挽留,真的剖白真心,打碎他耗尽心力、硬生生筑起的冰冷防线。

进退皆是两难,左右皆是煎熬。

沈瑜半步未移,始终守着恰好分寸,不逼不迫,语调清和平稳:“我没有这个心思。”

“致歉,只是承认我的过错,不求原谅,不求和好,更不会刻意让你心生愧疚。”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清楚你的煎熬,清楚你的执念,清楚昨日的失控,并非无理取闹。”

“是我太过迟钝,太过独断,没能读懂你。”

字字坦荡,字字真诚,无算计,无迂回,无半分虚意。

厉珩喉头狠狠一涩,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蔓延至经脉骨血。

“就算全都懂了又能怎样?”

他抬眼一瞬又迅速垂落,目光落于地面青石,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昨日的射试已经输了,零分的结果改不了,旁人的议论也收不回。这些,单凭一句认错,根本消不掉。”

“确实消不掉。”沈瑜坦然应声,不作半分虚言宽慰。

“我改变不了旁人的眼光,改不了昨日的结局,更消不掉你我之间生来的差距。”

“我唯一能改的,只有我自己。”

一句话轻轻落定,像是轻轻卸下了他多年的枷锁。

“往后,我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你想追,尽管去追,想拼,尽管去拼。前路艰险,都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不会再多说一字。”

这是他求了许久的公平。

厉珩只觉得胸口一空,凉意疯长,窒息般的空洞席卷全身。

多年压在头顶的光影骤然散去,他没有半分释然,只剩无边无际、无处落脚的荒芜。

“既然如此,你还守在这里做什么。”

他偏头避开视线,语气冷得近乎刻薄。

“天亮便动身,各修各道,互不相干就好。”

“又何必特意送来衣衫,特意过来致歉?”

“这般周全,倒显得我狭隘刻薄,不识好歹。”

沈瑜看得通透,知他口是心非,知他倔强逞强。

他轻声道:“这一趟,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一件寒衣,一句道歉,只是想给这份相伴,好好收尾。”

“收尾之后,再无牵扯。”

再无牵扯。

四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厉珩心口,压得他呼吸一滞,胸腔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他死死咬紧下唇,舌尖抵着齿痕,涩意蔓延满口。眼眶不受控制地热烫,眼底湿意层层堆叠,却被他硬生生压回去,半点不肯外露。

“你倒是洒脱。”

他低声自嘲,语气荒凉。

“你天资出众,前路坦荡,少了我这个孽种,本该轻松许多。”

这话落定的一瞬,沈瑜眸色微沉。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向少年紧绷苍白的侧脸,声音温柔却坚定,字字郑重。

“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你都看不起自己,凭什么指望旁人看得起你。”

“你不是孽种,你根本不需要因为一处胎迹,自卑一辈子。”

夜色幽深,无人看见沈瑜眼底掠过的那一抹浅淡空茫,一丝迟来的茫然与心疼,静静藏在温润眼底,转瞬即逝。

“谈不上洒脱。”

他淡淡收尾。

“凡事,都要有始有终。”

厉珩唇角扯出一抹极冷极涩的弧度。

“好一个有始有终。”

石洞再度沉寂。

夜风穿洞而过,携着山间微凉雾气,横亘在两人咫尺之间,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青石台面上,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柔软干净,淡淡山樱清浅气息萦绕不散,是沈瑜身上独有的、多年不变的味道。

厉珩目光落在上面,指尖微动。

他想让他拿走,想冷漠回绝,想装作毫不在意。

良久,极轻极哑的一声,混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你就不怕我不领情,转头就把这件袍子丢掉?”

这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倔强,最后一点无处安放的逞强。

沈瑜轻轻一叹,包容温厚,毫无责备。

“随你。”

“穿与丢弃,全都由你。”

“从今往后,你的所有选择,我都尊重,不会评价,不会过问。”

厉珩闭紧双眼,长睫剧烈颤动,心底空洞蔓延,荒芜遍野。

他求了这么久、争了这么久、闹了这么久的平等,终于到手。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

只剩彻骨寒凉。

“沈瑜。”

他再度开口,声音低得发虚,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试探。

“你从来都不会生气,不会记恨我吗?”

“当众折辱你,曲解你的心意,执意和你决裂,字字伤人。”

“你就不会恼我?”

他甚至偏执、甚至荒唐地期盼。

期盼他恼,期盼他怒,期盼他争执,期盼他哪怕有半分情绪波动。

也好过这般温柔平静、无波无澜、仿佛一切都可释然的淡漠。

沈瑜沉默片刻,夜色沉淀了他所有心绪,只余下坦诚。

“会难过。”

“自己的心意被全盘否定,任谁都会觉得难受。”

“可我不怪你。”

他轻轻道出心底最深的迟悔。

“我难过的是,我太过迟钝。直到你彻底崩溃,我才看清你藏了许久的委屈。”

轰的一声。

厉珩身躯猛地一颤,浑身僵住。

原来他会难过。

原来他并非毫不在意。

原来自己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所有崩溃、所有夜里翻来覆去的难堪与挣扎,他全都看在眼里,尽数知晓。

汹涌酸涩瞬间堵满喉咙,他死死闭唇,不敢再发一言。

他怕一开口,所有强忍的倔强都会崩塌,所有死死压住的脆弱都会倾泻而出。

沈瑜静静看着他,心知今夜所有拉扯已然到了尽头。

该认错的认错,该解释的解释,该收尾的收尾。

“夜色快要到头了。”

“我等到天亮就离开。”

“往后你我各凭本事,顶峰相见。”

“明日的比试,也请你如约上场。”

“不必再追赶我,不必在意差距,你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

字字干脆利落,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厉珩心口一空,指尖攥紧衣袖,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冰冷僵硬的应答。

“知道了。”

一语落定,再无言语。

漫漫长夜,自此寂静。

天边渐渐浮起浅淡鱼肚白,穿透林间层层薄雾,落在崖壁青石之上。

长夜散尽,天光破晓。

一夜静坐,沈瑜身形分毫未动,衣袂边角沾染薄薄晨雾,眉眼间所有起伏心绪尽数敛去,重归往日温润平和。

他看向石窝深处,看向那个始终沉默僵立的少年,轻声落下最后结语。

“天亮了。”

“厉珩,自此,两清。”

话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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