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 61 章
渐渐，他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闭上眼，过往的画面化作最锋利箭雨刺穿心脏，到后来，连这也成了奢望。
临近边关，他亲领部队冲在最前。
便是年少刚上战场时，他也不曾如此刻，只为了杀戮。
头颅在眼前与躯体分离，血溅在脸上，敌兵临死前的神情瞬息滑过，他许多个瞬间会想，若他受了伤，若他危在旦夕，她会如何。
哪怕只是一滴泪，都好。
她会不会说，他太无用，连这么点不成气候的残兵都能让自己受伤。
……不。她不会信他了。
她会觉得是他故意如此，是他处心积虑，故意耽搁时机不想救司檀玠。
心又开始沉闷地痛，几乎喘不过气。
后方，御驾车辇上。
西北的风干燥凛冽，带着寒冬刺骨的凉，司檀缨将整个脸都裹住，身前揽着同样这么裹了满身的秦泰安。
坐在车驾前，天边如血的残阳染了半空霞辉，前些日子绕过的崇山峻岭，只余天际边一个若有似无的苍蓝色暗影，连绵不绝。
“……安安猜，今日父皇日落前，能不能回来？”
秦泰安没有去过，不知道前锋离他们究竟多远，只能推算，那么多人他总是看不见人影，想来应当不近。
但他也见过父皇全力骑马赶路的模样。
父皇骑的高头大马威风极了，比旁人的都高都大，跑起来风驰电掣，一转眼的工夫就远得瞧不见了，所以……
“可以！”秦泰安点头，无比肯定。
司檀缨笑，用自己的脸挨了挨孩子的。
外面人多，秦泰安不好意思地躲了下，下一刻又觉得这样不好，够着蹭了蹭阿娘。
看阿娘笑，他也笑了。
秦朔趁着残阳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胸膛热流汹涌，烫得冰天雪地里握着缰绳的手都要生汗。
“秦泰安。”
秦泰安回头，眼睛一下亮了。
第一时间给阿娘说，“阿娘你看，是父皇！”
那眼神，比起见到父皇的欣喜，倒是自个儿说对了的开心更多些。
司檀缨隔着厚厚的绒帽摸了摸他的脑袋。
扎营用膳。
帝王出巡，一路上粮草充沛，这么多军中精锐随行，便是千里冻土也总能打得上野味，说起来，比起宫中也差不了多少。
秦泰安这样的时候爱跑着疯玩，远了被父皇揪回来，然后耍赖扑到阿娘怀里，沾阿娘一身的土。
虽也急着赶路，可一来前锋清扫前头的兵乱匪患需要时间，二来，北都虽曾作都城，旧宫规制不输京城，可毕竟年久失修，莫说宫内，便是外围署衙倒塌的也比比皆是。
他们一行人数众多，总不能到了地方连安置的居所也无。
便是这些都不论，疾行军难免疲惫，若有个万一碰上一场硬仗，便是胜了，也是惨胜，得不偿失。
帝后与太子的安危方是最最紧要。
夤夜，星火环绕。
秦泰安裹得小球一样，挨在阿娘身上，数着星星睡着了。
秦朔抱过安置好，再回来，挨着坐下，长臂紧紧环住她。
“阿缨……”
司檀缨隐约还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带着西北冰凉的沙土的气息。
她稍稍侧脸，看向他。
篝火阑珊，月辉若霜盈盈铺满大地，他的眸底，有许多星子晕成了一团又一团。
指梢不禁抬起，轻轻落在他眼底。
似乎很久很久，他看向她的每一眼，都含着说不尽的歉意。
渐渐，指梢滑到他眼尾，用了些力道。
“可惜……”
秦朔喉结颤了下。
他又想说对不起，想到鼻间发酸，胸膛被淹没，溺水一般。
司檀缨挪开目光。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他不是一开始，便是而今模样。
这一瞬间，秦朔像整个人都被她丢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渊，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知不到，一直一直往下坠，没有底，也永远不会到底。
失力握她的手，“别，阿缨你别……”
“说完好不好，你别再这样……”
声音颤抖着，怀抱也在颤抖，痛楚那么明显。
司檀缨有些累了，放松身子，头靠在他肩上。像是无声让时光暂停，他的话止在喉咙里，心跳响在耳边。
她垂眸，看着地上摇曳的暗影。
西北的春日那样晚，连影子，都只是光秃秃的虬枝缠绕。那么深那么浓，割裂霜雪。
隔了很久。
“……秦朔，从前，我问过你很多很多次，为什么。”
“后来，我一次都没有问过。”
“你是一个很好的皇帝，有魄力，有手腕，无论旁人说你阴晴不定也好，阴谋诡谲也罢，你总能想方设法另辟蹊径，将事情办好。”
“同样的局面，再不会有人，能做得比你好了。”
秦朔感觉到，脊背的汗湿透重衫，有风吹过，透骨地寒冷。
“而我，也不是什么脱俗之人。”
“我俗得很。”
“我要位居中宫，要手中有实实在在的权势，要护国将军府比从前还要辉耀，要家中兄长皆可施展抱负。”
“还要安安……要安安平安快乐地长大，做自己想做之事。”
“无论来日如何，如今，你让我如愿，我虽谈不上感激，也知晓其间可贵。”
“秦朔，对于如今的你我，这样，便够了。”
她冷静得仿佛置身事外，仿佛日夜折磨他的种种，她都已放下。
而他哑口无言。
夜那么寂静。
一滴一滴的滚热落下来，和着不稳的呼吸，乞求的唇颤抖着挨上她。
尝到咸湿的味道。
他被她悬在半空中，越悬越高，他甚至渴盼着绳索剪断，摔个粉身碎骨。
他忽然明白了她叹的那句可惜。
她喜欢他，他知道，自己是她的心上人，从初见起便已经是了，可，永远不会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也知道，她怨他、恨他，她本不想再与他有牵扯。只是因为一个中宫之位，因为孩子。
她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坦诚，半分模糊的余地都无。
若她还想谋划些什么，还想报复，还想让他痛不欲生……那样，便还有虚与委蛇，还有斩不断的抵死纠缠。
“……求你，阿缨，求你对我好些，或者坏些，都好。不要再这样……你打我骂我出出气，好不好？”
额边青筋绷着、泛红，他原来也会哭，也会这样一败涂地。
就好像她曾经求他，求他放她出去，求他放过将军府，也求他，干脆杀了她。
世上没有什么平等，更没有什么法子，能真正将所有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