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神明
那团黑泥离白宁越来越近，却并没有攻击性，而是自上而下静静看着她，接纳她逐渐崩坏的情绪。如果祂是人，那一定拥有着像母亲一样温和慈爱的眼神，能够包容世人所有坏脾气。
似是认为眼前的孩子需要怜爱，祂身上所有的眼珠都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少女，蠕动的表面生出几行水汽，黑泥一点一滴坠落在地，像是落了泪。
大地的造物也会共情世人吗？
凌氏兄弟被祂奇异的表现吸引，顿时停下争吵，他们看着一双泥塑的手从黑暗中钻出，以拥抱的姿态迅速袭向白宁，来势汹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躯合为一体，以己身为盾保护少女，不让她受世间风雨侵蚀。
可在外人看来，却是要将她拆吞入腹。
“白宁！快躲开！”
红伞随女声落下从右方飞出，伞尖正对少女，径直把她击飞，脱离黑泥的捕捉范围。为了不让她摔在地上加重伤势，其主人飞至白宁身后，心甘情愿做一张人肉垫子，将少女紧紧抱在怀中。
但红伞带来的冲击并未消弥，而是将两个人一同戳在岩壁之上，好在凌千将其及时收回，否则那尖锐的伞尖一旦钉入白宁腹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貌似是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黑泥悻悻收回手，咕噜噜冒了几个泡后，就怯生生地缩进阴影之中，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白宁，你还好吗？”顾不上自己磨破的背后，凌千将少女扭过身来，双手轻轻拍她的脸，试图把其唤醒。可不论她用什么法子，白宁的眉头仍是揉不开，面色比纸还要苍白，紧紧咬着唇不放，指尖也深深陷入掌心，带出滴滴鲜血。
不管是作为祭司、圣女、还是小千姐姐，凌千都不可能眼睁睁放任怀中的生命流失。她轻轻将白宁放在安全处，而后大跨步冲向凌氏兄弟那边，一把推开骑在上边的凌渊，揪着神使的衣领大声质问：“快告诉我！回去的路在哪里？”
“回去的路？”男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不解：“觐见神明绝无回头之路，圣女大人莫不是在说玩笑话？”
“够了，凌无锋！你是不是疯了？”凌千情绪失控，红着眼怒吼：“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再带一个无辜的孩子进来？玄武神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我并非玄武信徒，祂又能奈我何？”凌无锋的嗤笑声在昏暗的地底回响。
与之回击的则是凌千的据理力争。
明明幼时三人关系是如此和睦，今时怎会物是人非？好像只有凌渊一个人在留恋那份安宁。他旁观大哥与小妹的吵闹，心中失落也不是愤怒也不是，仿佛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遗憾，一点什么都回不去的遗憾。
他把小妹从大哥身上拉开，双手搭在她肩上，眼睛却不敢对上她灼热的目光。不愿让小妹接受这残酷的真相，他几番张口都没将心里话说出，空气中霎时间陷入一阵沉默。
“阿千，别闹了。和二哥回去吧，一切还来得及。”凌渊自顾自牵起小妹的手，朝着那条下来的密道走去。
还没等凌千反应过来，凌无锋一句话泼了他们满头冷水。
“回去的路已经没了。”
“不可能！”凌渊不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边，之间来时的通道早已坍塌，眼前仅剩一座小山高的碎石。他顿时错愕在原地，双目空空，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凌千忽然拉住他的手，温声宽慰：“二哥，没关系的。玄武神就在前面，祂一定有办法送你们回去。”
“你们？阿千，你不走吗？”凌渊感觉不对劲，于是反问道。
“我……玄武神的恩情还没报，我不能走。”
说完，她松开凌渊，跑到白宁倚着的那片岩壁前，将少女小心翼翼背在身上，而后来到凌渊面前，把背上的少女交付给二哥，嘱咐他好生照顾。
做完这一切后，她转身朝黑暗走去，说是去请求玄武神。
可是玄武早就死了啊。
凌渊并不急于戳破如泡沫般脆弱的假象，他定要看看小妹口中“玄武”乃何方神圣。
和他恰恰相反，凌无锋没有那旺盛的求知欲，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表情中带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微妙。
两股目光聚集在凌千身上，两位兄长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妹妹，兴高采烈地投向那团黑泥的怀抱。
恍若久别重逢的母女，祂与她亲昵地相拥。那漆黑的泥土丝毫没有沾染雪白长发，共入眼中竟十分和谐，像是覆雪的大地，神圣缥缈。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玄武”。
怪不得红伞的攻击是冲着那蓝发姑娘，原来是在守护那团黑泥。
凌渊见此情形，心中居然产生了丝丝动摇。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他眼前，一是告诉小妹玄武已死的事实，而后强行将她带回灵武；二是继续隐瞒，让小妹沉溺于虚假的幻象之中。可无论哪种，他都做不到。若是将其带回，族人又会作何种刁难？若是放任其待在地底，今后又该如何继续生存？
他想要小妹幸福，却寻觅不到幸福的方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凌无锋比他果断，对准那团黑泥用力甩出，径直扎在其中一张人脸上。
那人脸的表情瞬间扭曲，发出刺耳的哀嚎。
怀中的凌千感到“玄武”的悲哀，眼中点燃怒火，迅速从祂怀中抽身而出，提着伞冲向凌无锋。她是玄武最虔诚的信徒，也是最英勇的战士，绝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她至亲至爱、至高无上的神明。
可神使只是轻轻抓住伞尖，她就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此时恰逢白宁苏醒，少女才从崩塌的噩梦中死里逃生，醒来入眼的第一幕竟是神使与小千姐姐僵持不下，顿时想要出手相助，却在向前迈出第一步时听见了所谓真相。
“如容屿所言，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神明。你的玄武，我的大地，无一幸存。”
“我不相信！”凌千激烈地反抗：“玄武神明明就在这里！就在我的眼前！”
“是么？”凌无锋边说着边打了个响指，凌千眸中那层白茫茫的雾即刻消失。而后，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掰向那团黑泥，在她耳边幽幽道:“圣女大人，还请您擦干净眼睛，好好看清楚眼前的究竟是什么，再来和我争论玄武的是是非非。”
目光沿着大哥的指尖往上走，凌千这时才真正发觉自己认知的扭曲，竟将眼前的怪物错认为无比信赖的神明。
那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坚信的又是什么？一团黑泥吗？
而让她更绝望的，是那团黑泥最顶处的脸——是母亲。
那给予她生命，又丢下她匆匆离去的母亲。
“娘？为什么……”内心根深蒂固的认知顷刻间化为乌有，她眼中那团信念的火彻底熄灭，与大哥僵持的姿态也瞬间松懈，像一条泥鳅滑溜溜地软在地上，没有泪水，没有话语，万念俱灰。
与此同时，神使开始缓缓讲述起自己的故事……又或者，是这一切的真相。
可真相往往是最残酷的。
自灵武建门、接管北境以来，这方土地就一直处于玄武神的统治之下。没有奴役，没有战火，玄武神的统治凌驾于子民的精神之上，静悄悄的，不似风雪的声势浩大，而是化作细腻的雨渗进子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再在潮湿处生根发芽，开出春花。
面对美好，人们歌颂；面对困难，人们祈求。
人们不知分寸地一味索取，直至寸草不生的东土开出彼岸花，地脉不停晃动，凌氏一族才真正意识到地脉枯竭在即，必须采取措施阻止这一切，否则整个北境都将踏上末路。
但这又谈何容易？玄武神早已深深扎根于人们的精神之中，北境无处不是祂的信徒，甚至还有为祂而建的神殿还持有一定程度的实权，若是轻举妄动，新生的火苗只怕会被扼杀于襁褓之中！
可玄武神早已死去，留下的只是其躯体化成的地脉。凌氏一族的职责就是守护玄武的统治，却又不忍心看着子民们在天灾人祸的交替涌现中走向终局。
于是，在前家主凌凡与凌正的策划下，一场革命在暗处拉开帷幕。
他们决定用丑化神明的方法来减轻玄武神在人们心中的分量。凌凡在明，用生命以一换一。凌正在暗，负责在凌凡死后将仪式的丑恶真相尽数披露，譬如圣女的死亡，譬如人们的依赖，彻底斩断神明的枝丫。
凌凡把女儿托付给弟弟，而后与妻子以身入局，计划借献祭玄武之名，以二人的牺牲换取玄武神之退位。而就在妻子前脚被推下山崖，后脚他就发现女儿消失无踪，翻遍了整个北境都没能找到凌千的痕迹。
然而，计划中并没有藏起凌千这一步。
权力极易令人昏了头，仙门之人只修修为，却不修心。凌正从小到大都被兄长压一头，嫉妒与不甘早就化为深深的恨。如今有了能够踩在兄长头上的机会，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在恨意驱使之下，他违背凌凡的指令，趁外出玩耍之时，背着两个儿子悄悄把凌千引到祭坛之上，再狠狠推下。女童求救的声音就这样被风雪吞没，再无人知晓。
山崖之下的冻土无人敢踏足，所有人都对其敬而远之。直至看见凌正微妙的神色，凌凡才真正意识到弟弟的反水，顿时怒不可遏，试图反抗却发现胜利的天平早已倒向凌正那方。保守念旧的族人们不愿放弃玄武神带给他们的权力，纷纷转向支持凌正，扶持这位与他们立场一致的候选人登上家主之位。
对于凌凡而言，这无外乎是一场精神上的围剿。最终，在多方压迫之下，他选择结束这痛苦的时光，匆匆了结生命，希望在彼方的尽头能够寻到妻女，共赴下一个轮回。
死亡消息一出，北京上下顿时陷入恐慌。家主对玄武神如此忠诚都会遭到反噬，更何况再平凡不过的百姓呢？
对此，族人们却统一口径，说是玄武神对凌凡降下神罚，杀死其妻女，剥夺其意志。
但这个回答并没有将子民们不安的心抚平，反而掀起更大的波涛。他们一改常态，开始惧怕玄武，开始怨恨玄武。即使玄武已死，他们仍认为其灵魂游荡世间，跑到神殿前跪求举行仪式，将玄武神的灵魂安稳送走，不愿其再侵扰人们的生活。
凌正欣喜地继承家主之位。兄长的头七刚结束，他就大肆举办宴席，以犒劳与他同一战线的族人们。
神殿白布素裹、静谧无声，朔雪宫却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可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是，凌凡死前竟播撒下了最后一枚希望的种子。自杀的前一天晚上，他偷偷在凌无锋抽屉里留下一封信，里边记载了自己与弟弟从头至尾的计划，却无一丝怨恨与控诉，命令也没有，仿佛只是在讲述一段过往，一段身为少主应当知晓的过往。
凌无锋读完后，将那封信撕碎，一片接一片塞进嗓子眼里，尽数吞下。他本是无神论者，不强求他人与自己立场一致，但若是神明的信徒伤天害理，他又怎能坐视不管？
当最后一片残页顺着喉咙融入体内，对神明与父亲的美好幻想彻底破碎，他下定决心要扛起少主的责任，改变这一切。
但凌正也不是个没心眼的主，还没等凌无锋采取行动，他便在最后一个仪式前在族内宣告大地神的降临，并着手准备起迎接新神的措施。
于是凌无锋将计就计，配合父亲完成了一系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