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殡乱
程滦叫醒墙根的常季,把他腕上的镣铐堆到矮桌沿,米粥与馒头分别塞到他两只手中。自己则拿起剩下的馒头,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单手揉着隐隐发酸的脚踝,咬了口白馒,瞧向狭窄天光,“外面又下雨了。”
“那王绥之真不是个东西,满京都谁人不知,当年云州惨战,我侯府中人皆是捡了半条命回来的。公子当年不过五岁,那一条腿生生被人射断了回了京。”
“现下走多了路还泛疼呢,更别提这阴日下雨,这牢里又满屋子潮星气,他们怎能对您用刑,又收了您的药。”
“待我出去,看我不将他们拖去黑巷,蒙头乱棍子打一顿出气。”
“你是军士又不是江湖贼匪,”程滦垂下眸,咬住手中馒头,掀开裤脚,小腿的皮肉被浸了盐水的鞭子豁开一道长长的血口,蜿蜒到脚踝。
“黑心肝的东西,他们怎能专打公子伤处。”
“免了脚镣,却专打旧伤,过了堂审怕也要瘸上一阵子,”程滦松下裤脚,眸色晦暗,“看似明里留我颜面,实则有眼的都不是瞎子。”
“凭一手借力打力,任他王绥之再如何刚直不阿,今日也得搅到这浑水里了。”
常季看着他因伤痛而隐隐发白的脸色,不忍蹙眉,“公子,我们今日来此选对了吗,那苏家表小姐真会为您出头?”
极短暂的静默后,程滦开口道,“没有她,此局依然能破。”
“那您为何非要她,都已决意与东宫一刀两断了,还要让陆三去激她应对,既招惹了她又如何同东宫就此分明呢?”常季语气有些急,他沉了口气,顿道,“恕属下直言,即便利益不悖,此人也未必能与之同谋。”
“且不说她身世不明在苏家毫无立足之地,属下从未见过一个闺阁女子竟生得出结党之心。”
“您凭什么白白为她卖命啊?”
“她不是每月都付银子吗,”
“那也不能……”
“家财万贯与圣眷正浓,苏顺慈也占了两样,不比三皇子差。”程滦轻淡出声,双手环胸,往后一仰,后背轻轻贴住冰冷的墙壁,高悬的铁窗外,几寸星光落进那双黑瞳眼底。
冷风猎猎,一如两年前的京郊猎场。
“她就是苏家刚从南境回来的那个?”
山风飞扬的猎场崖边,一身织金华袍的人偏首问。
程滦拱手拜答,“是,她归京月余,一直抱病休养,此次是听旨出行。”
李永衍将视线垂下去,天际霞光染就群山眉峰,崖下青草初生,红衣女子迎风而立,墨般浓稠的发丝被风吹乱,赤红色披帛摇曳飘扬。
她遥遥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人分明离得这般远,却仍看得见她身上那股孤冷与疏离。
晚暮雾起,李永衍微微眯了眯眼睛,思忱道,“杀了吧。”
程滦眼底微动,闪过一丝犹豫,随后颔首领命,“是。”
待程滦转身随太子离开时,他的余光瞥过女子的脸,那张脸隐隐有些疏离,舒展的五官倒是温婉大气,一如一潭春池水,那双眼睛皎若雨后朗月,远眺群峰。
“她一直可惜了。”
“什么?”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程滦陡地沉下声音,闻言,常季一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里不是刑部吗?”
程滦捡起稻秆在地上作画讲道, “刑部地牢以天地玄黄作分上下四层,你我所在的地下最后一层正是玄字天号牢,大多关押一些杀人淫贼,窃金盗犯。”
“被送进这里的人,不被打个半死,也得脱一层皮。”
程滦突然抬手指向对面牢房内的中年男人,那男人一身麻衣被打的破破烂烂,鞭痕黏着衣服,不断往外渗出血水,“你瞧他,晌午他还和那牢役说笑,看着关系甚是不错。”
“过去几个时辰,他就被打成了这模样,连口饭都拿不起来。”
“公子,”常季看了眼自己铁链加身的手腕,“属下也拿不起来。”
“哦,忘了,巡视的牢役都走了。”程滦轻轻一笑,抬手从发冠底部隐秘处摸出一枚细长的铜匙。
那铜匙长有半寸,刻有花纹,首尾两处的齿锯各有不同,像是将两把钥匙打铸在了一起。
“过来,”
他招手,凑近后将铜匙插进常季手镣的锁孔内,微微一转,只听“啪嗒”一声,那重有十斤的锁竟被毫不费力地打开了。
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常季愣愣地收回手,“公子,您哪来的钥匙啊?”
“早先做好带进来的。”
“您!”常季忙压低声音,“您何时私铸了刑部牢狱的钥匙,您说的破局关键难道就是它?”
“少说话,”程滦把他的脚镣扔到一边,抬手指指对面的人,“吃完饭,给他也解开去。”
“我们连牢房都出不去,怎么给他开锁?”
程滦将手中铜匙反转首尾递过去,“用这端开牢房门锁。”
“记住,先打晕,再放人。”
天一大明,刑部便有主簿急急来报,说是,昨夜鸡鸣时,牢役抓住一个从玄字天号牢中逃跑的罪犯。
“正是昨日午后大人刚审过的窃金贼,巡防营送来的,那偷了景和寺金身佛像的贼犯柳仲。”
“昨日,他还打死认定自己没在景和寺见过程滦。刚才被抓住的时候,突然改口,说自己手里有一件景和寺命案的关键物证,愿呈与大人将功抵罪。”
“下官本想直接拷打审问,免得他子虚乌有蒙骗大人,误了三司会审的进度,谁知……”薛昌黎抬袖擦了擦鬓角的汗,顿道,“他竟咬舌相逼,誓死要将物证亲手交到大人手上。”
王绥之笔下墨迹晕脏了最后一点结语,他面不改色地换上一张新纸,写尽笔锋残墨后,才问,“程家小侯爷可还在牢中?”
“在是在,不过……”
“昨夜柳仲逃跑的时候,把玄字天号牢那层的人都迷晕了,现在人刚被医官弄醒。”
王绥之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玄字天号牢守卫森严,柳仲如何行事,可有交代?”
“交代了交代了。”
“玄字牢内,有一衙役贾布曾受柳仲恩惠,与其交好。今夜,贾布因不忍恩人受苦而私开牢门放柳仲逃出,迷药也是在他房中搜到。”
薛昌黎掏出袖口瓷瓶,递到王绥之的案前,“好在是药效不大,那几个衙役很快就清醒过来,把刚逃出地牢的柳仲给抓回来了。”
“贾布查过吗?”
“已经核实过其亲属同僚、好友及同僚,身份无误。贾布也将前因后果交代明白,他平日里也的确与柳仲走的亲近,柳仲还替他还过一次二十两银子的赌债,那贾布之女身患重疾,此举亦是为瓜分柳仲所窃之金,为幼女筹措药费。”
“那些金子不是都交上来了?”王绥之冷声反问。
“还,还有一份……”薛昌黎结结巴巴开口。
“还有为何不报!”
“大人明鉴!”薛昌黎‘扑通’一声跪下,“近半月,景和寺常有盗窃事件,本以为是山中小匪作怪,京兆尹那儿也是挂了案的,也是这两日才查出来,库房中一金像的失窃与山匪无关。”
“行了,这些话等三司会审结了你再好好交代,”王绥之沉将案上墨迹已干的案件记录合上,道,“派人去给大理寺和都察院传个话。”
“陛下有令,景和寺一案提前到今日午时开堂,请他们莫误了时辰。”
北阙里,相府门前。
元佑五年三月二十日,是苏家表小姐出殡的日子。
相府前的长街路口,此时已堵了大片行人。倒不是这位苏小姐功绩多深,引路人自往吊唁,而是从今晨起,相府的哀乐鼓瑟声便从街头唱到了街尾,唱得那各府的丫鬟侍从奔走相告,内外城闲人纷纷而来。来的人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今日这京都城的相府大张旗鼓地操办了场丧事。
据说上次有这阵仗,还是三十年前这相府原配前朝长公主崩逝的时候。
瞧这口刚从相府里抬出来的楠木棺材,其上用金箔贴片,银线勾勒刻出海棠花丛,棺盖四角悬挂琉璃串珠,棺身则被数条纯白的蜡珀串交缠。
呢喃的梵音下,漫天黄纸随风扬起,唢呐凄厉振耳,街口围观的人群慢慢往两侧给队伍让出路
以苏家大郎苏明德为首,由二郎长子苏承允手捧太子手札,领在棺前,几房女眷跟在他们身后,长长的孝帽遮盖住她们的面容,熙攘之中,隐隐听见人声啜泣,满腹悲戚。
苏家大房夫人井又琴扶着女儿的手,抬手抹掉眼角挤出的两滴泪,“牡丹花会进献太后的绣品,你真要绣南吴先生的京都图,那图宫里的绣娘合力两月都绣不完,现下不过半月,能行吗?”
“开弓没有回头剑,母亲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为阿姐筹办嫁妆,替她在肃亲王府挣个脸面。”女儿苏青玉答她的语气有些冷。
“肃亲王府家大业大,哪用得着那些东西,还不如留着给你小弟入仕用。”朱彦慧不以为然地抚了抚鬓边的白杜鹃,余光突然砸来一片鲜红,“什么玩意儿?”
华贵精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