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好胆色

次日天刚蒙蒙亮，程少宫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这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脑子里像有七八个算卦铜钱在转，转得他脑壳发涨。天不亮就披衣起身，水也顾不上喝一口，胡乱洗了把脸，便一路小跑着往程始和萧元漪的院中去。

清晨的侯府还浸在一层薄雾里，廊下的铜灯刚熄，瓦檐上凝着一层薄霜，被晨风一吹，霜花簌簌地往下落。程少宫一路走得飞快，到了院门口，先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才迈过门槛。

程始正坐在外间榻上，女婢捧着铜盆伺候着净面。程少宫一个箭步蹿上去，接过女婢手里的帕子，满脸堆笑：“阿父，儿子来伺候您。”

程始被他吓了一跳，拿着帕子的手顿在半空，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这是……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程少宫搓着手，笑得一脸乖巧，“儿子就是来给阿父请安，顺便伺候您更衣。”

说着就手脚麻利地从衣架上取下程始的外袍，弯腰替他穿上，又认认真真地替他系好腰带，前后左右打量了一圈，才满意地点点头：“阿父今日这身，真是英武不凡。”

程始被他伺候得浑身不自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说，是不是又闯祸了？”

“没有的事！”程少宫立刻把胸脯一拍，语气斩钉截铁，“儿子这几日安安分分，连门都没怎么出，能闯什么祸？”

正说着，萧元漪从里间出来，已经梳好了发髻，坐在妆台前让女婢替她簪一支素银簪。程少宫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妆台前，一把推开旁边的女婢，笑嘻嘻地凑上去：“阿母，儿子帮您。”

萧元漪从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少宫也不觉得尴尬，拿起妆台上的玉梳，小心翼翼地替她顺着头发。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胜在态度殷勤，一下一下，梳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梳了没两下，他又绕到萧元漪身后，小拳头轻轻捶上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倒也舒服。

程始在一旁看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打量着小儿子那副从没见过的殷勤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元漪，你瞧见没有？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元漪从镜子里斜了少宫一眼，淡淡道："他若不是憋着什么坏，我把这桌子吃下去。"

“阿母——”程少宫拖长了调子，一脸委屈，“儿子一向老实本分，您怎么净想着儿子干坏事呢？”

萧元漪哼了一声，没接话。

程少宫见状，又殷勤地绕到她身前，蹲下身来，两只小拳头落在她腿上，一下一下地捶着，嘴里还哄着：“阿母，您上回说最近腿酸，儿子这力道还成吧？不行我再使点劲？”

程始在旁边看得欣慰，捋着胡须爽朗一笑：“好啊！还得是我的儿啊，孝顺体贴，知道心疼阿母了。”

萧元漪头一偏，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给自己捶腿的小儿子。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笑意的脸上。

此刻这张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分明就是心里揣了事的模样。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若是不从实招来，等哪天我从旁人口中听见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少宫捶腿的手猛地一顿。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对上萧元漪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心虚地笑：“嘿嘿，阿母哪里的话，儿子真没干坏事，嘿嘿嘿……”

萧元漪看着他这副德行，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说着没干坏事，那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模样，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她也不追问，以退为进，端起妆台上的茶盏，轻描淡写地说：“不说就算了。老老实实回房温你的书去，少在我眼前晃。”

说着就要起身。

程少宫一听要赶他走，这下急了，一把拽住萧元漪的袖子，忙道：“阿母！阿母别走！我说！我说还不成么！”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把心一横，开口道：“其实……我吧……虽然不怎么爱看书，对习武也实在提不起兴致，但阿母您也知道，儿子品行端正，一表人才，有情有义还有担当——”

萧元漪简直没眼看了，抬手打断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始也纳闷地看着他，端着茶盏忘了喝。

程少宫不敢看萧元漪的眼睛——他太了解这位阿母了，那双眼睛像刀子似的，一看就能把他剖个底朝天。他只能把目光转向程始，在心里头给自己打了气，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儿子……儿子就是想着，绥儿她又不是我的亲妹妹……”

萧元漪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目光一沉，死死盯着少宫。

——这逆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元漪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怒火。她冷冷地想，要是这逆子真敢说出半句轻贱少绥的话，她今日就把他逐出家门，让他自生自灭去！

程少宫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地剐在自己身上。他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冷汗，赶紧把捶腿的小手收了回来，双膝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了挪，缩着脖子，谁也不敢看。

沉默了几息，他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说了出来：

“所以……儿子想求娶程少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始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了桌上，溅出几滴茶水，他浑然不觉。

萧元漪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浑圆，像是没听清似的，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萧元漪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程少宫面前，二话不说，抬脚就踹了过去！

程少宫整个人被踹得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萧元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