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黑白
刚出幽水镇不多时,亓疏晏便醒了。
他挣扎起身,喘息了好久,只觉五脏六腑全都搅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是哪里疼。
当时他正守着昏睡的阮刃,突然间门被撞开,两名蒙面人直奔着自己来了。
来人似乎很矛盾。
想杀掉他,却又迟迟下不了狠手。
犹豫之间,阮刃醒了。
她近乎是一剑解决一人,在跳出窗前的一刹那,回头看了亓疏晏一眼。
只一眼,她便离开了。
亓疏晏跑了几步,不争气地瘫倒在地,晕死了过去。
眼下,幽水镇前的山与自己越来越远了。他拧着眉,跪爬到前方,像鬼一样地出现在孔休身后。
“我出双倍的报酬,回幽水镇。”他艰难开口道。
孔休哎我天一声,摸了摸心脏道:“吓我一跳,你刚刚说的是给我双倍报酬吧?”
亓疏晏手被捆着,他偏头抵在肩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后点了点头。
孔休切了声:“我跟你做这个交易,你倒是得有命给我拿这个钱啊?”
就这速度,他都担心亓疏晏是否能活着回到璟安城,他哪敢和他做这个交易啊。
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只能车轮子飞驰压地的沙砾声。
倏然,前方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踉跄了几步,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孔休啧了声,拉动缰绳,堪堪停住马车:“喂,你没事吧,没事起开,我还急着赶路呢。”
亓疏晏解绳结的手微顿了下,看向摔倒的人。
卫冥川哎呦两声,装得挺像一回事儿。他揉了揉后腰,欲撑地起身。
孔休不耐烦地支起一条腿。
“我是前去幽水镇的大夫,听说那里有人受伤了。但方才应是扭到腰了,起不来了,你能扶我一把吗?这位大侠。”卫冥川虚弱道。
孔休跳下马车,心里还回味着“大侠”二字,嘴里却念叨:“真是麻烦。”
他刚扶起卫冥川,后背便一麻,两眼一翻,浑身歇力地倒在地上。
卫冥川将他拖到隐蔽处,自己跳上马车,麻利的给亓疏晏解开绳结后,拉动缰绳掉头。
“自己找药吃,别死在这里。”卫冥川头都没回便说。
亓疏晏没反驳,抖着手去拿药。
*
阴暗的角落里,隐约传来一阵痛苦压抑的呜咽声。
阮刃紧闭双眼,咬住手背,承受着倾涌而来的记忆。
她好疼,头疼,心更疼。
“我们阿刃真聪明!这招式看一遍就学会了!”一位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女子和自己击掌,夹着嗓子尽力温柔夸赞道。
画面一转,阮刃看到自己视线中有四双长腿。
其中一位女子蹲下身子,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而后将一枚玉坠挂到她身上。女子柔声道:“这个呀,是祈平安的,愿我们阿刃今后都能平安顺遂。”
女子笑眼弯弯地看了眼旁边人,玩笑道:“这可是卫大夫亲自动手做的,世间仅有两枚,阿刃一枚,冥川一枚。收了可是要做我们卫家儿媳的!“
依旧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女子,爽朗笑道:“不算不算,这个不算,哪能这么便宜你们卫家!”
画面又一转。
阮刃看到自己手背上趴着一条蜈蚣,她嚎啕大哭。
“哭什么呀?嗯?你看它并不会伤害你的,你摸一摸它就不怕了。”
说话的男子眉眼温柔,气质温润如玉,但说出的话实在让阮刃难以接受。
阮刃哭得更大声了,待擦干眼泪时,蜈蚣却不见了。她听到男子笑道:“阿刃真勇敢!”
阮刃只来得及喷出个鼻涕泡,还未咧开嘴笑,画面徒然又一转。
一个腰间佩剑的男子沈声道:“你就如此包庇百毒阁的那几人?你这是想和全天下的人作对!松云派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天下?这天下是谁人的天下?孰对孰错你又能分得清?”一道温润的声音回答:“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好,好!你别后悔!阮裴,从此我青山派与你势不两立。”
画面再次变化。
是阮刃不曾听到过的语气。
阮裴撑着剑,狼狈的单膝跪地。他气息不稳,咬牙切齿道:“谢世安,没想到你会把它用在我…还有她们身上!”
谢世安笑了下,轻声道:“这是你好朋友制出的毒,你不试试可惜了。我要你好好感受,感受那些疯掉死掉的人是如何如何痛苦的!这就是助纣为虐的代价,你莫要怪我。”
阮裴咽下一席话,近乎呢喃道:“可是她们又有何错!阿刃…她还是个孩子!”
眨眼间,剑光四起。
阮刃视线模糊,没有力气地趴在血泊之中,回忆中的她缓缓合上了眼。
记忆纷纷回拢,月色下的阮刃却睁开了眼。
谢无双皱着眉看着地上受伤的人,心道:“全是累赘。”
但还是假模假样的吩咐下去,将他们抬下去包扎。
他看了眼挂在天边,泛着红晕的月亮,漫不经心地收了眼,问旁边的人:“江波呢?怎么一天都没见到他了?一会谢长老就要到了。”
“这我也不知,江师兄可能有事耽搁了吧。”
“找他回来。”谢无双语气平淡:“下山后便要知孰轻孰重,回青山派后让他自行去领罚吧。”
幽水镇外,江波没想到赵歧会突然反水。
四人分成三个阵营。
郑明月和刘白满身伤痕地靠在左侧,江波筋疲力尽地靠在右侧,而赵歧则站在中间。
“谁给的价高,我就帮谁。”赵歧轻松道:“各位开始吧!”
刘白翻了个白眼,捂住郑明月再次要加价的嘴,摇了摇头虚声道:“这种人不值得做交易。”
“呦,你这话我不爱听。”赵歧抽出剑,指向刘白:“那这次我便只能无偿帮老雇主了。”
刘白一瘸一拐,拼尽全力应战。反观赵歧,他身体轻盈,遛狗一样的玩着刘白,似乎很享受这种恃强凌弱的快感。
他一剑一剑刮在刘白身上,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
忽然,他耳边掀过一阵风。
他呆愣地看着地上那截持剑的断臂,迟来的疼痛拉回他的思绪,接着他抱着喷血的臂膀在地上嚎叫翻滚。
“阮刃!”郑明月捂着嘴惊呼道,这时眼泪才敢夺出眼眶。
阮刃将地上那截残肢踢开,一剑刺在赵歧的胸膛上,眼神蔑视,一言未发。
她将剑拔出,头都没回便反手将剑飞了出去。
“扑哧——”
利剑穿过欲逃跑的江波身体。
场面寂静,刘白和郑明月纷纷看向阮刃。
“阮刃,你...还好吗?”郑明月轻声问。
阮刃取回剑,转身看向他们。片刻后,她淡声道:“助我一事,去幽水镇找到亓疏晏。”
说罢,她便快速离开了。
阮刃自知自己的神智时而清晰,时而恍惚,否则也不会失手打伤那么多人。
倘若她猜得没错,青山派已然开始四处寻自己了,此时百毒阁之人有八个胆也不敢轻易行刺亓疏晏。
寻找亓疏晏一事交给刘白和郑明月,比自己去更稳妥。
眼下,她回幽水镇有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