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不破不立(5)
听闻此言,梁禾低低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欣赏:“你笔墨文章不输男子,朕承认。可纸上谈兵终究虚浮,你凭什么笃定,自己为官治世,亦不输男子?”
阚碧抬眸直视帝颜,不卑不亢,斗胆反问:“草民斗胆请教,陛下又凭何保证,自己在位理政,胜过历代先帝?”
“放肆!”一旁王贤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梁禾抬手轻轻制止,目光牢牢锁住阶下少女,缓缓开口:“所以,你是想做兖国开天辟地第一位女官?”
“陛下既能做兖国亘古未有之女帝,草民为何不能做兖国第一位女官?”
梁禾闻言豁然大笑,朗声不绝,眼底满是赏识:“好!说得极好!”
“朕赦你无罪,朕命你入后宫任职女官,随侍朕身侧,协助朕处置文书、梳理卷宗。虽不入前朝朝堂,但朕予你等同朝臣的品级俸禄、理政实权。”
阚碧怔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
一旁王贤连忙低声提醒:“阚大人,快谢陛下恩典。”
她方才如梦初醒,仓促敛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尽心办事,绝不辜负陛下破格提拔。”
“话说得漂亮不算,事办得漂亮才算。”
春闱放榜当日,贡院外墙早已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无数举子挤在一处,眼底满是忐忑期盼。一阵整齐马蹄声由远及近,付魏毅领兵护送榜单前来,方才喧闹交谈的人群瞬间寂静,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官兵手中的黄榜。
兵士将榜单郑重贴于墙面,分立两侧值守。下一瞬,人群里陡然炸开一声狂喜呼喊:“我中了!我榜上有名!”那人激动地拉着身旁同窗,难掩满心欢喜。
其余没看名字的人抢着往前去,想看的更清楚,那些榜上有名的考生,兴奋地欢呼雀跃,与身边的人相拥而泣,而名落孙山的考生,则黯然神伤,默默地转身离去,准备下次再战。
殿试过后,梁禾钦点三甲:状元程连溪、榜眼杜正明、探花宋若望。其中程连溪一路拔得头筹,连中三元,乃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才。
程连溪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开,京中权贵纷纷守在会馆之外,争相想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其中不乏世家贵女。可程连溪尽数婉拒,直言家乡早有婚约,绝不另娶。
至此,整场科举尘埃落定,连日紧绷心神筹备科考的众人,总算得以松一口气。
“老师,您看看这篇文章写得如何?”
宣则诚接过试卷细细品读:“文笔、眼界皆是上乘,本届春闱考生的卷子老臣尽数看过,这般独到见解实属罕见,此文出自何人?”
“是阚碧。”
宣则诚闻言恍然,他早已知晓梁禾破格将这名女举子留在后宫任职一事,缓缓颔首:“这般才学,陛下破格提拔她为女官,确有道理。”
梁禾望着窗外,语气坚定:“老师,我时常想,世间男子可登朝堂、执掌官职,女子为何便不能?阚碧只是开端。我打算每三年于后宫开设女官遴选考核,假以时日,女子站上前朝大殿,未必不可实现。”
宣则诚微微蹙眉:“增设女官是长远良策,只是推行起来,朝中阻力定然不小。”
“无妨。”梁禾神色淡然,意志不曾动摇,“再多阻碍,学生也会逐一化解,不过是耗费些时日罢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徐雷神色匆忙赶来,分明是有急事禀报。
宣则诚见状识趣起身行礼:“时辰不早,老臣先行告退,不打扰陛下处置要务。”
“王贤,送先生出宫。”
宣则诚走后,梁禾与徐雷移步御花园。
时节将近初夏,御花园草木繁茂,处处生机,宫中花匠打理花木向来精心,满园繁花盛放,唯独远处几丛芍药死气沉沉,明明早已到了花期,却连一枚花苞都未曾生出。
“那片芍药为何迟迟不开?”梁禾叫来一旁花匠询问。
花匠躬身回话:“回陛下,今年这片芍药不知缘由,始终不肯抽苞开花。”
望见芍药,梁禾心头立时浮现赵乐的身影,心头郁气翻涌冷声道:“不开花,留着做什么,尽数拔去。”
“奴才遵旨。”
徐雷轻声问道:“阿姊,你怎么了?”
“没事。”梁禾压下眼底愠怒,继续缓步前行,最终停在鱼池边。
她取来鱼食投喂池中锦鲤:“你刚刚要说什么?”
徐雷刻意压低嗓音:“梁桀不见了。”
梁禾微微侧头看他,徐雷续道:“覃川搜遍朔州全境,依旧没有找到梁桀的踪迹,我怕他铤而走险。”
“梁萧武这个儿子真是好样的。”梁禾将手中鱼食缓缓撒入水中,“我逼死他父王,处死他母妃,又将他流放朔州。换作是我,也难以咽下这口气,如今一无所有,自然会拼命一搏。”
“他父母犯下滔天大罪,阿姊留他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他不知感恩反倒私自出逃,实属忘恩负义。不如我带人……”徐雷眼底泛起杀意,欲主动出手永绝后患。
梁禾出声打断他:“不必。他若真能孤身从朔州跋涉回京,我便不能辜负他一番努力,毕竟姐弟一场。”
梁桀虽被贬为庶人,朝中依旧暗藏一批依附他的官员,源源不断为他传递京中消息。梁禾正愁没有合适由头清理这群暗藏的隐患,梁桀此番出逃,正中她下怀。
她转头吩咐王贤:“下月筹备鹿鸣山狩猎。”
“奴才遵命,即刻着手安排。”
梁禾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此番狩猎便是以身设局。
徐雷面露忧色,出言劝阻:“可……”
梁桀如今一无所有,行事毫无顾忌,这般亡命之徒最为凶险,徐雷实在放心不下梁禾安危。
梁禾看穿他心底顾虑,轻声安抚:“放心,我自有分寸。他想暗中突袭,我便顺势布下圈套,请君入瓮。”
“阿姊既已下定决心,我便不再多言。只是鹿鸣山狩猎,务必带我同行。”徐雷知晓无法劝服她,便决意贴身相伴,一旦梁桀发难,他也好第一时间挡在梁禾身前。
梁禾点点头,有徐雷在身边她也能安心不少。
回殿之后,梁禾着手筹备狩猎事宜。除朝中一众权臣重臣,她特意邀约本届新晋贡士,打算借狩猎之机,观察这群新科举子的品性才干,筛选可托付重任之人。
一众受邀官员之中,梁禾单独点名范玉洋。春闱一事他处置公正妥当,心性可靠,将来堪当大任。
她并未给赵乐安排护卫值守的差事,如今朝野上下对这位辅国将军非议颇多,梁禾也想借此次秋猎,给赵乐一个展露自身本领的机会。
纵然那日二人闹得不欢而散,梁禾心底从未打消重用赵乐、将他扶为兖国第一权臣的念头。当年是她将他从北境带到京城,她便要对他的一生负责。
除她与徐雷之外,满朝文武皆不知梁桀早已逃离朔州。她还想借着这场围猎,看清朝中众人面对梁桀归来时最真实的立场,纵使此举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她也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