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捡到一只崽崽
“怎么样啊？”
宋知眠面露迫切的神色，黑亮的眸子里带了星点期待的光，“谁支持谁反对。”
“不行，我反对。”祁路干脆利落地出声拒绝。
他抿了口热气腾腾的香片茶，目光眺向连着隔壁的那堵墙，忍不住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又透着几分无比伦比的笃定。
仿佛已经透过这堵墙，预见了这个孩子接下来坎坷的人生。
阻止你妈乱取名，是叔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少女不予理会，扬起一抹友好的微笑，缓缓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沈夏一，笑意盈盈地问道。
“你觉得呢？小一？”
沈夏一张了张嘴，正要发表意见：“我觉得还——”还不错捏。
忽然，一道锐利的视线从旁侧射了过来。
鹰类一般犀利的眼神仿佛能将钩住的人盯出个洞来，森冷的气息自一旁的青年身上迸发出来。
被凌厉的眼风扫过，沈夏一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吞下未说完的话，顺便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还怎么样？”宋知眠催促道，“说啊。”
一旁的少年牢牢闭紧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两边都惹不起，你们慢慢聊吧，拜。
“他觉得还差点儿意思。”
祁路适时地接过话茬，手背扣了扣桌面，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紧接着，他委婉地劝阻道：“这样吧知眠，取名也不是件小事，等顾礼来了再一块儿商讨也不迟。”
听到这话，少女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即出声。
祁路紧张地摸了摸滚烫的杯壁，心里盘算着这回要是劝不下来，那就纯粹是这小子的命不好了。
经历了树德中学这个副本，他大概了解了自家这位小队长的脾性。
百分之九十的绝对清醒加上百分之十的间接性不靠谱，思维跳脱，见解独道，认定的事情就没有她做不到的。
很显然，现在是凌晨三点半，队长的思维暂时陷入了那百分之十的不靠谱里。
并且不可自拔。
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刚刚就不该询问对方有没有什么想法。
现在倒好，就是十头牛也不一定能把宋知眠给拉回来。
对方表面看起来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实际上就等着他们说完再一票否决。
劝几次就差不多得了。
想到这里，祁路摇摇头，又抿上小一口茶，深深地叹了口气。
希望孩子以后能自己想开吧。
忍一忍，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片刻后，一道轻柔娇软的女声在房间内响起。
“好，那就先算了。”
宋知眠抬起眼，方才那一副挡我者死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温温柔柔的笑脸。
“好，宋好美就宋好——”
祁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拐了个弯儿，猛然惊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嗯？算了？”祁路一脸震惊，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反复咀嚼着对方的这一句话。
这么快就松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妥协并没有让祁路感到丝毫的欣慰，反而自脊柱底部窜上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那一双月牙似的弯弯笑眼在面前晃来晃去的，让他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知眠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是啊，接下来还有一堆事要讨论呢。”
说着，她不知道从哪儿掏了一张A4大小的白纸，手持钢笔，在上头圈圈画画。
“喏，选一下吧。”
一顿涂写完后，宋知眠将这张A4纸推到了他们面前。
对面的两人同时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这张纸上瞟。
“阳光...小学？？”
沈夏一慢慢读出了上面的字，“希望小学？白田小学？美好小学？”
只见一整张纸上，写了足足有十几个学校的名称，都是当地比较出名的几所小学。
祁路和沈夏一面面相觑，看了看桌上的纸张，又看了看跟前满脸笑容的少女。
“选啊。”
宋知眠悠悠地开口，“正好碰上开学季，争取今晚选完，天一亮就托关系把他送进去。”
祁路瞪大了眼睛，嘴里含的茶叶差点咽了下去。
好家伙。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这下，饶是决定采取避战保命措施的沈夏一也忍不住出声打断，“知眠姐，这也太快了吧！”
作为一个新生命，降临这个美丽的世界才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要马不停蹄地开始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然后是研究生、硕士、博士、博士后。
不断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读书里去。
沈夏一曾经畅想过，如果自己是外星人，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这一回事啊！
恐怖游戏里的非人类幼崽都要被揪着去读书，请问这世上还有什么物种是可以不用读书的吗？！
完全没有。
这也太冷血，太没有人性了吧！
“快？”
宋知眠不可思议地瞪圆了杏眼，“你们都不着急的吗？”
这一回，对面的两人算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着急？着什么急？”
既然已经摸清楚了黑雾的来源并不简单，那么接下来要做的难道不应该是接近黑雾，取得信任，再逐步摸索，一一攻克吗？
循序渐进，有理有据。
“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况且现在...已经将近凌晨四点钟了。”
祁路抬起手腕，瞥了一眼石英表盘上走动的指针，无奈地提议道。
“让孩子多睡一会儿，好好休息几天也不迟。”
闻言，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喟叹的尾调百转千回，转的祁路和沈夏一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只见宋知眠伸出四根修长的葱指，在两人眼前晃了晃，神色严肃认真，缓缓陈述着一个恐怖的事实：
“还有四千多天就要高考了，他这个年龄段怎么睡得着的啊？”
*
凌晨四点半。
顾礼姗姗来迟。
他戴着一副灰黑色的墨镜，从那辆八百里开外就能听见发动机轰鸣声的488超跑上潇洒起身，下了车，站在了一栋宾馆面前。
也不知道宋老师那边到底是怎样一个状况。顾礼心想。
还是赶紧上去看看吧，说不定他们遇到了什么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急需他的援助。
顾礼甚至已经想象到了他的三个队友们愁眉不展，摇头叹气的模样。
不行，再拖下去，搞不好会出事的。
然而，当顾礼戴着炫酷的墨镜，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推开304的房门的时候——
里面围坐着的三个人激烈地探讨着，话题已经从教育资源跑到了结婚买房。
“所以我就说，最好现在就在北市买套房子，把他的户口迁过去。”
沈夏一振振有词，“北市的高考分数线要低上很多，还是全国最简单的地方卷，简直不要太爽。”
“小一，你想得太简单了。”祁路无情地打破了对方的幻想，“按当下的情况来看，崽儿连户口都上不了。”
“登记户口是需要出示结婚证、出生医学证明等证件的，知眠根本拿不出来。”
宋知眠托着腮帮子，两眼放空，思绪似乎游离在二人之外。
“如果以后小乖要结婚，我是不是得再另买一套房？这年头彩礼的市场价多少也没查过，出一半够了吧，他总不能一直啃我的老。”
房门‘吱呀’一声向里滑开，室内激烈的讨论声不绝于耳，满到快要溢出来。
眼尖的沈夏一立刻注意到了房门这边的响动，兴奋地冲人挥起了手，喊道：“哎——小顾哥！快过来坐，正好想问问你北市的房价怎么样呢。”
北市？
房价？
顾礼沉重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等一下，他是过来干什么的来着？
好像是来......
“顾礼？你终于来啦！”
宋知眠探出脑袋，冲门外呆呆站立的人招了招手，打断了对方的思路，“还愣着做什么？进来聊天呀。”
“刚好我困了，下面就你们仨接着讨论吧。”
说着，她收回目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尾渗出一点生理盐水，起身准备离开。
“明天告诉我结果就行。”
门口的顾礼一脸茫然，摘下了脸上的墨镜，不可置信地看向边伸懒腰边朝房门走来的少女，“不是，你这就要去睡了？”
哥这才刚刚出场呢？！
有没有人尊重一下他。
宋知眠又打了个哈欠，敷衍地嗯了一声，“这都几点了，我还得回去上早八。”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顾礼折叠起手里的墨镜，神色复杂。
“不不不——”
宋知眠恰好路过，重重地拍了一下对方略显单薄的肩膀，认真地对上视线，说：“你来的正是时候。”
顾礼：“嗯？”
“已经联系好了。”
宋知眠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明早八点半，阳光小学一年级四班，你送一下。”
顾礼：“嗯？？？”
说完，少女‘砰’的一声带上了门，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只剩下顾礼呆呆地愣在原地，手指上还挂着一副朋克风的大牌墨镜。
他茫然无措地回过头，恰好和房间内坐着的两人对上视线，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犹豫了一会儿，祁路还是踌躇着开口，指了指对方手里的东西，问道：
“这个墨镜...一定要晚上戴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305房间内。
距离高考还有四千多天的小团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
身上挂的一圈棒棒糖已经被摘了下来，少女临走前贴心地将每种口味的糖果都拆了个遍，一一排列在他的面前。
小小的一团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目光在一排五彩缤纷的，拆开了的棒棒糖之间不断游离。
他先是将最左边的一根棒棒糖拿起来，抵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又放了回去，接着抓起下一根。
不一会儿，脸上、手上、被单上便沾满了黏糊糊的糖丝儿。
各种水果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甜滋滋的味道。
直到抓起了一根乳/白色的棒棒糖，甜而不腻的奶油味钻进鼻腔。
这股味道令人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少女的怀抱，沁着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闻起来像是浓郁的奶油，却比糖果的气味更清新一些。
小团子停下了嗅来嗅去的动作，直愣愣地盯着这颗圆滚滚的糖果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吃掉它。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嘈杂的响动过后，隔壁的门似乎被关上了，走廊上徒留一片寂静。
几秒之后，门外传来‘嘀’的一声。
‘啪嗒’一下，305的房门从外部打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形出现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到谁一样。
夏夜的风即使放在此刻也是闷热的，少女的衣衫分外单薄，走得匆忙，只捂了一件聊胜于无的防晒外套。
此时的她正背对着室内，一边锁门，一边褪下身上的防晒衣。
“黏糊糊的，待会儿冲个澡吧。”
少女自顾自喃喃着，打着哈欠，一点点回过身——
然后对上了一双bulingbuling的大眼睛。
只见那一小团黑色身影坐在柔软洁白的大床上，嘴里塞了一根棒棒糖，撑得一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此时正冲她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上头的甜味。
宋知眠微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收起，最后一点困意也被吞了回去。
她瞪圆了眼睛，一时间有点恍惚。
怎么肥四，是快五点了没错吧？
这小子为什么还醒着？？
偏偏对方还歪了歪脑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带动长翘的睫羽扑闪着，一副毫无困意的样子。
她眼睁睁看着床上坐的小团子张了张塞满糖果的小嘴，含糊不清地冲她喊道——
“麻——”
“砰！”
褪到一半的外衣还卡在肩头，宋知眠顾不得其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一头钻进了卫生间里，顺手重重地带上了门。
卫生间的灯亮了起来。
独留床上的一小团东西半张着嘴，直愣愣地望向卫生间——
那一扇门紧紧闭着，自缝隙里溜出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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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眠洗好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整了。
她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只好换回了那一身粉白色的睡裙。
水珠顺着未干的发梢滴落，滚进微敞的领口，在白底的前襟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身后，宋知眠拿干的浴巾将其裹住，用力擦了擦，然后抬手关了卫生间的灯，将浴巾搭在了颈肩处。
抬腿踏出浴室的时候，房间里的灯还是敞亮的。
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一双扑闪扑闪的卡姿兰大眼睛。
听到响动后，对方迅速转过了头，目光在接触到宋知眠的身影后，忽的亮了亮。
宋知眠认命地走上前，膝盖抵在床边，慢慢吞吞地爬了上来。
视线很快扫过了床上摆的那一圈棒棒糖，除了其中一种口味的糖果被扫荡干净以外，剩下的棒棒糖全都工工整整地排列在上，就连包装都是完好无损的。
宋知眠仅仅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喜欢奶油味的？”
小团子没有吭声，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黢黑的眼瞳，无声地注视着曲腿坐在床上的少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的神情始终是寡淡的，却相比几个小时前的第一回见面时，看上去要柔和了几分。
果然是小孩子。
几根棒棒糖就能搞定。
宋知眠丝毫不在意对方直白又炙热的视线，直接大大方方地瘫在床头，仔细用干毛巾揉搓着带了点儿微卷的湿发，颇有让人看个够的意思在。
“看什么呢？”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掀起眼皮，柔声道：“过来点儿，小乖。”
短短的几句话，配上温柔到溢出水来的眼神，凭空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吸引力。
“让妈咪也看看你，好不好。”
明明是疑问句，她却用了陈述的语气。
没等对方做出反应，宋知眠便主动倾身上前，倏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少女身上独有的栀子花香中掺杂着浓郁的、特殊的奶油味，随着这一举动扑面而来，几乎要和口中的奶油棒棒糖融为一体。
坐在床上的男孩儿稍稍仰起脸，微张着小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张面孔，似乎有半秒的愣神。
趁其不备，宋知眠眼疾手快，迅速出手拔下了对方嘴里含的棒棒糖。
‘啵’的一声，黏腻的糖果飞快抽离了水润的唇瓣。
“喜欢奶油味也不能一口气吃掉这么多呀。”
宋知眠将吃剩下的棒棒糖重新裹回了糖果包装袋里，一手撂过桌上的水杯，一手扯过床边的垃圾桶。
“漱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