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捡到一只崽崽
再三确认司机大哥没有在和别人打电话，而是苦口婆心地劝慰自己以后，宋知眠懵在了原地。
不是在讨论二胎政策的双面影响吗？
话题怎么跳到她的身上了...
宋知眠一脸茫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怀里的人自始至终垂着眼睫，模样乖顺得不行，仿佛对他们的谈话置若罔闻。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时，电话那一头传来了顾礼扯着嗓子喊叫的声音：
“喂？喂喂！？”
“怎么没声音了啊...”顾礼嘟囔了一句，“喂！听得见吗宋老师？”
宋知眠回过神，应了一声，“嗯，可以听见。”
“你现在人在哪儿？不在宿舍里吧。”
顾礼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件事的特殊性，不宜让宋知眠的室友们知道。
在女生宿舍里凭空出现一个小孩儿，这种事传出去全校都得炸了。
流言蜚语都是次要的，怕就怕这个小孩儿的身份一旦泄露，会被有心人利用。
毕竟来自游戏里的东西，本就是BUG一样的存在。
而宋知眠那边的情况看起来不是很紧急，说明这个东西对她暂时没有威胁。
暂且不需要担心安全上的问题。
“当心点，别被你学校的人看见。”
电话那一头的杂音小了很多，对方似乎是刻意躲进卫生间通话，“我这儿暂时走不开。”
“定位发一下，我跟祁路那边说一声，让他先赶过去。”
宋知眠心领神会，嗯了一声，挂断了这通电话。
在树德中学副本的最后，顾礼的生命值降到比她还要低，命悬一线。
她难以想象对方一个人在女寝遭受了怎样的袭击，又在副本结束后，坠入了怎样的一种精神状态之中。
即便如此，顾礼还是硬着头皮第一时间去参加了应酬，组织各种局。
可见他是真的走不开。
宋知眠轻轻叹了口气。
有钱人真是身不由己啊，还好她没钱。
她挂断电话后，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司机大哥映在后视镜里的，那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司机大哥的小眼神一瞟一瞟的，“我说什么来着。”
宋知眠还没反应过来：“嗯？”
“我就说这男的不是什么好人！”司机大哥重重拍了下方向盘，愤愤不平。
“不肯在学校公开就算了，你一个小姑娘带着个娃传出去确实对名声不好，但丢下你不管就过分了吧！”
他往窗外啐了一口，“这大半夜的，你们母子俩在外面多危险啊。”
说着，司机大哥扭过头。
“叔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啊，你断不断？”
宋知眠微微张大了嘴，平时灵活运转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宕机状态，卡顿在原地，转不过来。
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宋知眠有些哭笑不得，“师傅...不，叔儿，您真的误会了。”
“你给叔说说，叔误会他什么了？”司机大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的有些急眼了。
“哎呀！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护着这男的呢？”
“不是您想的那样。”宋知眠瞥了一眼腿上坐的小崽子，正欲解释道：“我和这个小孩儿其实...”
话未说完，她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宋知眠低头看去，却对上了一双黑亮水润的眼眸。
原本一直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小朋友，像是忽然间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倏地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脸看。
懵懵懂懂的眼神，莫名看得她心里发虚。
看到这副场景，宋知眠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的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算了。
对方的确是她带出来的，现在急着跟人撇清关系，未免也太冷血了一点。
虽然说冷血的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比如，把对方一个人丢在卫生间，自己拔腿就跑。
最后还是对方屁颠屁颠找过来敲的门。
简直不要太冷血。
想到这里，宋知眠立刻闭上了嘴，决定延续这个不太美好的误会。
与其让崽受委屈，不如让顾礼背锅。
接下来的一半路程，她和怀里抱着的小东西一起，静静地听司机大哥骂了一路。
司机骂上一句，她就附和一句，一时间车内外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顾礼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出租车开得横冲直撞，驶过一条条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家宾馆前。
“到了。”
司机师傅拉了手刹，转头对着后座的人说：“不好意思啊丫头，这家宾馆离你学校不是很近，但治安好，叔寻思着还是安全第一，所以擅作主张了。”
宋知眠连忙摆摆手，诚恳地说道：“没有的事，谢谢叔了。”
“一共多少呀？”
她掏出手机，正想要扫二维码付款，却惊讶地发现付款码被对方挡了个严实。
司机大哥嘿嘿一笑，“没事儿丫头，不收你钱。”
见宋知眠不答应，司机赶忙提前打断，“真的不用，你要觉得过意不去的话，要不然...”
他指了指宾馆旁的24小时便利店，“要不然你给叔买包烟吧，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老婆不让抽，这店里的老板都眼熟我了。”
司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宋知眠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连连点头，“那好，叔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着，她一手打开车门，另一只手穿过崽子的咯吱窝，准备抱着人下车一块儿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掌心触碰到对方腰身往上的那块肌肤时，怀里的人微微颤了颤，下意识往回一缩，但没有吭声。
宋知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微小的举动，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块痒痒肉。
还真挺人模人样的。宋知眠心想。还会痒呢？
“哎——”
一只脚才刚迈到地上，司机大哥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孩子就不用抱去了吧，我替你看着！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抱来抱去也不嫌累。”
此时一位曾经拽着几个成年男性满地图跑的‘柔弱’小姑娘摸了摸脑壳，思索片刻，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好吧，那麻烦叔啦！”
宋知眠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团子放在了车后座，半俯下身，认真地盯着那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叮嘱道。
“在这里乖乖等我喔，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跑。”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没等人回应，少女便直起身，贴心地为人关上车门，一路小跑着冲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去。
粉白色的衣裙在空中上下翻飞，被夏夜的风吹得微微飘扬。
车后座的小东西偏过脸，直直地望向窗外，视线跟随那抹粉/白色的身影而动，白嫩的小手搭在了窗边，眼巴巴地盯着看。
“叮铃铃。”
推开便利店门，头顶的摇铃应声响起。
宋知眠也不墨迹，直冲柜台，问店员要了两包上档次的好烟。
店员点点头，手脚麻利，转过身去后面的柜子里拿烟。
而站在原地等待的宋知眠百无聊赖，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货架上的一溜儿棒棒糖。
一眼望去，有草莓味，蓝莓味，橘子味，还有奶油味。
看起来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一溜的棒棒糖已经鬼使神差地躺在了结账台上。
“一共是这么多钱。”店员熟练地把商品一一扫完，打印了一张小票递过去。
宋知眠付完钱，接过小票，抬腿出了便利店，朝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出租车走去。
夜色浓重，乌沉沉的天严丝缝合地连成一片，云片厚重，透不出一丝光亮。
车后窗的位置露着半个小小的脑袋，小手扒在上面，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动，似乎在四处搜寻些什么。
视线在捕捉到一道熟悉的粉/白色身影时，微微一顿。
几乎是看见对方朝这边走来的瞬间，趴在窗边的小脑袋迅速低下，咻地一下爬回了车后座，坐得端端正正。
正当这一小团身影微微垂着脑袋，盯着脚尖发呆的时候。
忽然，从前排的驾驶座里伸出一只手，递到了后座的小男孩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司机大哥略显憨态可掬的笑脸撞进了眼帘。
“小朋友，这个你拿着。”司机大哥自顾自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卷成卷，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坐在后座的小团子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小幅度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表达不解。
司机大哥嘱咐道：“等到宾馆了，再给你的妈妈。”
闻言，后座坐的人几不可察地怔了怔，随后很快低下脑袋。
垂落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
小小的一团依旧是沉默的，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东西看。
***
宋知眠一共开了两间房。
倒不是她觉得和来路不明的小东西睡一起不踏实，而是待会儿队友们要过来，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对方的面说。
按照对方一路上的行为举止来看，大概率是可以听懂人类之间的交谈的，只是不确定他能理解到什么程度。
保险起见，还是分开比较好。
她一手抱着温顺安静的崽崽，另一手拿着两张房卡，按房号一间一间地对过去。
“301、302......”宋知眠嘴里喃喃念叨着，余光扫过一个个金属制的房间牌。
在瞥见标有‘305’的牌号时，宋知眠的脚步顿了顿，将房卡插进了门外的卡槽里。
“嘀——”
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房门应声而开。
少女的动作干脆利落，推门入内，抬腿走向房间中央的那一张柔软洁白的大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床上。
柔软的被褥立刻凹陷下去一小块。
小小的一团身影乖巧地坐在床边，微微仰起脸，一动不动。
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黏在宋知眠身上，寸步不移。
宋知眠感受到了对方直白的视线，没有躲闪，反而毫不避讳地对视上那一双黢黑的大眼睛，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一秒，少女变戏法儿似的从兜里扯出一长溜的棒棒糖，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充了气，捏在指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喏，这个给你。”
说着，她将棒棒糖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小圈，松松垮垮地套在了人身上。
面前的小朋友微微睁大了眼睛，一直安静乖巧的面容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探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漂亮的眼睛一眨又一眨的，专注地打量着身上挂的这一溜五彩缤纷的糖圈儿。
趁这个空档，宋知眠微微向前倾身，与对方的视线齐平，轻声细语地问道：
“那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小乖。”
渗了蜜的昵称落入耳朵里，带着别样的吸引力，仿佛在诱哄着对方出声。
但床上坐的小朋友并未吭声。
他停下研究棒棒糖的动作，歪了歪脑袋，拿那一双湿润的大眼睛盯着跟前的少女看，小嘴微微抿起。
比起同龄人，这双黢黑的眼瞳实在算不上灵动，反倒显得有几分淡漠，盛不住太多光亮。
宋知眠的耐心很足，就这样弯着腰跟人对视了长达半分钟的时间，眼神不闪不避，似乎要透过对方的眼睛读懂他的想法。
半晌。
床上坐的人忽然动了动。
宋知眠屏住呼吸，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跟前的小朋友抬起一只握成拳的手，又嫩又白的小胳膊伸了过来，递到少女的眼前。
然后慢慢的，攥紧的小手一点点打开，短小的五指大张着，露出躺在掌心里的东西。
宋知眠疑惑地低头，顺势看了过去。
只见对方小小的手心里攥着的，是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宋知眠一怔。
“...钱？”
她惊讶地开口，视线停留在眼前这一只白嫩柔软的小手上。
这几张百元大钞被人捏在手心里，面上有些皱了，铜臭味染上了小小的指头，萦绕在鼻尖。
一路上，她一直把对方抱在怀里，可以确定这个小东西身上除了一件宽大的T恤以外，不存在其他东西。
那这个钱......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宋知眠愣了愣神，脑内迅速闪过几分钟前的场景。
出租车的司机不肯收钱，又变着法子支开她去买烟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重播，弯弯绕绕的，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司机大哥同情她娘俩过得苦，想救助一把却不得门道，塞钱又怕嘴比天硬的女大学生不肯收，只好将主意打到了崽崽身上。
宋知眠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下意识抬起眼看去，唇角的微笑还没收住。
只见对方正直勾勾地盯住她的眼眸，一直紧紧闭着的小嘴忽的张了张。
稚嫩的声线平稳而坚定，仿佛在心底演习过上百遍一般，唇瓣一张一合，轻轻吐出了两个不太标准的字音。
“麻麻。”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如同一声惊雷。
前一秒还在笑的少女直接呆在了原地，劈得她外酥里嫩，连头发丝都泛着一股焦味。
“......”
宋知眠艰难地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动作和声音之间似乎有了几秒微妙的延迟。
见少女呆呆地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
床上坐的团子又将攥着钞票的小手往前伸了伸，小嘴张张合合，语气中带了点疑惑。
“麻麻？”
对方又试探性地叫了一遍。
“不是...”
宋知眠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指了指自己，有些崩溃地问道：“你妈能长这么好看啊？”
虽然宋知眠的确曾跪在佛前诚心祈祷过，三十岁时能跳过男人直接拥有一个小孩儿。
但问题是，她现在才二十出头，一个连嘴都没啵过的纯情女大学生，就这样无痛生子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整整提前了将近十年啊。
佛祖发孩子用的是顺丰吗？
未免有点儿太快了吧！
宋知眠可以接受陌生人对她的误会，但不能接受一个小孩儿认真地冲她喊妈妈。
这跟走在大街上被小朋友叫阿婆，有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叮——咚。”
清脆的电子门铃声将宋知眠从五雷轰顶的状态里猛地扯了出来。
终于来人了！
救救，她一个人实在是承受不住。
宋知眠瞥了一眼房门，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就要朝门口走去。
可没等她走出几步路，衣角便被人轻轻拽了拽。
“嗯？”宋知眠下意识回过头。
床上的小团子似乎跟着爬过来了一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外套一角，另一只小手还捏着几张红彤彤的钞票。
小团子的身上挂满了一圈七扭八歪的棒棒糖，五颜六色的包装纸随着爬行的动作呲啦作响。
“叮——咚。”
门铃声又响起了一遍。
房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听上去有些疑惑。
“知眠？”
是祁路的声音。
等待了几秒后，另一道带点儿少年气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不在里面吗？”
沈夏一的声音逐渐远了一些，像是走向了另一扇门。
“会不会在304啊，姐不是说她开了两间房吗？”
宋知眠一手环抱住床上爬来爬去的人，正要开口答复——
“麻麻！”
坐在床上的小团子抢先一步，贴心地帮她应了一声。
奶声奶气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在地上，恰好能从门缝里溜出去。
门外的世界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宋知眠的动作一滞，缓缓扭过头，看向床上替她抢答的小朋友。
只见对方的小半张脸都覆盖在白皙的手掌下，仅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此时这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宋知眠，眨巴眨巴几下，显得分外无辜。
***
隔壁304房间内。
“所以...你的意思是，”
青年拿指节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地蹙起眉，“你怀疑这个孩子跟‘怨核’有关？”
闻言，对面的少女郑重地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它的另一种形态，和我在树德中学见到的黑雾一模一样。”
即使宋知眠不愿意承认，但这股无名雾气的恐怖指数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本以为，‘黑雾’顶多是游离在各个副本之中的一种通用鬼怪，时间一长，能量日积月累地叠加，这才产生了属于自己的人形。
但现在看来，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种黑雾竟然能脱离游戏，以人类的形态存在于现实世界。
并且，伪装的毫无破绽。
就连那股不祥的、无法收敛的巨大恶意，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