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隔门夜会
燕云见薛彻穿着全套的玄铁明光甲,心中纳罕: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公主尚未清醒,驸马不若天亮再来?”
薛彻如何能等?他伸手将腰间的佩剑拨至身后,心中急切,脸色越发冷凝,“我不过有几句话要同公主说,尔等何须大惊小怪?且去休息,不必理会我。”
燕云哪里敢走?他也不敢顶撞薛彻,躬身道:“驸马在此,奴才岂敢安歇?如今天气愈发凉了,驸马不如移步偏殿,饮一盏热茶?”
薛彻皱了皱眉头,“我哪也不去。”
这下燕云也没了办法,他胡乱寻了个借口亲自去找四砚。
今夜不该四砚当值,听门外有人喊她,起初还疑心是梦。而后凝神静听,才知道出了大事。
她迅速起身穿衣,跟着燕云去见薛彻。
那薛彻身长八尺,外罩明光甲,更显彪悍健硕。视线上移,剑眉星目,又觉威风凛凛。
他往廊下一站,身姿挺拔、庄严肃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门神呢!
只是他嘴唇轻抿,不免叫人担心来者不善。
公主与驸马白日才拌过几句嘴,还不待天亮,驸马便身披重甲闯进内院。这样一位不速之客,谁还能往好了想?
一旦传出去,又不知怎样。
四砚忧心忡忡给薛彻请安后,试探地问:“驸马星夜来此,想来有要事禀告公主,不若婢子替驸马通传一声?”
“不必,且叫公主安睡就是。”薛彻面容沉静。
四砚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呢?
但驸马既然宁愿在廊下吹风,也不愿打搅公主安歇,应该不是坏事,吧?
李缨今夜睡得浅,隐约听见些许喧闹声,心中不安,便开口唤醒值夜的二墨。
“二墨,你去外头瞧瞧,天还没亮怎么就闹起来了?”
二墨闻言艰难睁开惺忪双眼,点起蜡烛,快手快脚穿好衣物,领命而去。
李缨坐在床沿,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她开始后悔,后悔同薛彻吵架。
完全没有意义的事儿,何必这样放不下?
她本就不打算同薛彻生孩子,管薛彻把儿子过继给谁呢!他爱给谁给谁好了。
更何况她是公主,她的孩子又不可能过继给别人。
怎么就真情实感地恨上薛彻了呢?
实在冲动鲁莽。
二墨小跑着进来,瞌睡全无,带着哭腔,“公主,是驸马来了,他穿着铠甲。公主,咱们怎么办?”
李缨觉得奇怪,“好端端他为什么着甲?”
“婢子不知,公主,驸马是不是……”
“不可能。”李缨下意识否认,而后才说:“便是他疯了,自寻死路,也要为薛家上下想一想。”
二墨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是哦。还是公主聪明,临危不惧。”
李缨无奈地闭上双眼,危在哪儿呢?
“去唤他进来。”
“是。”
过了一会儿,二墨来报,“驸马不肯进来,请公主隔门相见。”
听了这话,李缨越发好奇薛彻的来意。
她站起身来,露出月白色的软绢诃子和雪白的肩头。白和白混在一起,远看宛如一团雪,在黑夜中发出莹润光泽,越发让人难以分辨。
二墨为李缨披上青色夹棉的绫绸睡袍,那团雪被缠枝牡丹暗纹覆盖,若隐若现。
李缨脚步轻盈,来到门前。
她的视线落在了雕花大门和糊门的月白绛纱上,被月光和烛光一照,两人的身影投射其间,清晰可见。
薛彻的身躯满满地占据了两扇门,像一座高山,巍峨岌嶪。
“驸马深夜着甲来此,可是要给我下马威吗?”
薛彻透过月白绛纱望着李缨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那道倩影修长纤细,散在身后的长发,行动间随之飞扬,可以想见是何等撩人。
“我怎会如此?今日陛下检阅,我才着甲,并没有旁的意思。”薛彻慌乱解释,担心误会更深。
“阿兄检阅,你怎地还未出发?要是去晚了,罚俸还算轻的,你不怕挨板子吗?”
“我实在等不得回来再同你说话。”
李缨又问:“驸马究竟要说什么?”
薛彻捻了捻手指,鼓起巨大的勇气,“昨日公主问我,倘若你不是公主,我会不会不顾你的意愿抱了孩子给二嫂。我想告诉公主……我不会。”
将心底阴暗的心思说给最亲密的人听,这实在令薛彻觉得难为情,他害怕自己在妻子心中的形象遭到破环。
可妻子对此事仿佛极其在乎,逼得他不能不对她剖白。
“什么?”李缨讶然失色,全然没料到薛彻的答案竟然会是这个。
“我们兄弟顾及二哥,理当照拂二嫂和侄女,也应该替二哥择一嘉儿继承香火,却也不能事事由着二嫂。二嫂非要求嫡子不可,但这未必是二哥的意思,他自来最是和善,想来不拘庶子还是旁支。旁的不说,二哥身上有一个郡公的爵位,还怕找不到人过继吗?三哥子嗣众多,庶子难以出头,总有人愿意分出来另立一支。便是碍着三嫂,也大可去族里挑选合适的儿郎,到时只怕族人为这个嗣子的名额争破头。”
话既然已经开口,后头也就没那么难以启齿,薛彻接着说:“倘若一时半刻过继之事行不通也便罢了,谁还能千年万年地活着呢?有些事拖着自然就办成了。”
李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白天那个被情义所挟的薛彻吗?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拖到陆菱死了,再随便过继一个嗣子吗?
“陆夫人还年轻呢。”你怎么知道你活得过她?
薛彻却说:“我自然盼着二嫂长寿。过继之事在我等手中没办成,我等也会托付给子孙,让他们照拂嗣子。”
李缨竟不知说什么,只好沉默。
薛彻摸了摸鼻子,忐忑不安地问:“你可是厌憎我,认为我算计寡嫂,是小人行径,不屑于我为伍?”
李缨摇了摇头,“不曾。”
此举算不得光明磊落,李缨却暗中松了一口气,薛彻到底不是为恩义牺牲妻儿的人。
不管为着什么,她总不希望薛彻是个糟糕到无法挽救的郎君。
于是她又说:“驸马只是想要尽力周全情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