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海岚昼夜躬亲侍疾,崔元榕气色渐复。
既无牵挂,便需自西厢房迁居东侧院清晏小居。
据管家言,此院原是空置,海廷和数月前便命人洒扫整治,一应器物皆依大少爷规制备办,更从湖州移栽名卉嘉木。
海岚闻之,心底对这位养父又添几分感念——她竟不知,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竟会对自己如此上心。
由管家引着穿过东厢房后游廊,眼前忽现清幽胜境。竹编篱笆院门爬满凌霄,碧叶红花间悬一匾额,松绿漆书“清晏小居”四字,雅致天成。
海岚轻推院门,一方独立天地豁然展开:庭院纤尘不染,三间正房错落有致。
对门为寝居,左设书斋,右置净房。
院中遍植金桂、百日香、白兰花与南天竹,屋后百竿翠竹环伺三面,翠影婆娑覆过檐角。
进院右侧百日香下,设一石桌四墩,可供闲时对弈、品茗、赏景。
相较海府别处的肃穆,这一隅倒多了几分明亮自在。屋内陈设精巧考究,件件似是早备妥的。
原来崔元榕缠绵病榻时,海廷和已悄悄为她备下了这一切。
数月未得安寝的海岚,此夜终能酣眠。
更漏滴答伴松风,满室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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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未晞,北斗疏星,寅时三刻的夜色里,海岚策马出了城。
破晓时分,城郊新坟前,她身着玉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跪于赵修贞与赵毅墓前。
冥纸燃得火星跳跃,青烟袅袅裹着新斟的酒香。她手持三炷明香,躬身三拜:“父亲、兄长,可安心去了。母亲有岚儿照料,必不叫她受委屈。
兄长,今日岚儿便要入书院求学,你未读完的书,岚儿替你读;你求不得的功名,岚儿替你挣;你未见过的大好河山,岚儿亦替你去看。”
语声稍顿,她喉间微哽:“父亲,养父待岚儿甚好,对母亲亦恭敬有礼。您莫要怪母亲妥协,她这般隐忍,全是为了岚儿。夜里我总听见她哭,梦里念的全是您和兄长……”
火光映着她粉面玉容,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的弯下,脸埋进膝间,滚烫泪珠砸在冰凉黄土上,“父亲……岚儿好想您。”
天边渐露鱼肚白,离去前,她又俯身叩拜,轻声复述赵修贞昔日教她与赵毅的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知足以兴王业,道足以济苍生’……”语罢翻身上马,扬鞭绝尘,未再回头。
应天皇都素有“东贵西富”之说:东街多臣勋贵胄,西街聚皇商巨贾,两处几乎揽尽国朝八成财富,亦是天下权柄之枢。
海府在东街中尾段,距东林学院尚有两刻车程。
海岚一想到每日要与那位冰雕似的长兄同乘一车,四目相对间满是局促,再加之日后需偷溜出府寻卢杏林求学,更需自在行止,便向管家讨了匹骏马。
她这驭马之术,还是当年杨世男软磨硬泡,求着杨弋一并教给二人的。
辰时刚至,海岚已在府门恭立等候。不多时,海然携许诏从府内出来,一眼便见了阶下牵马的她。
海岚闻声转身,快步上前见礼:“长兄。”许诏亦随之回礼。“长兄安,”海岚垂眸道,“东林学院的路,海岚已认得。马车再添一人,恐扰长兄清静;日后入馆散学,若需等候亦委屈长兄。海岚觉着骑马更便捷,日后长兄自便,不必等我。”
说罢再行一礼,翻身上马,策鞭朝学院方向去了。
“走。”海然淡淡一声,与许诏登了马车。
帘内,他望着窗外绝尘的身影,暗忖:“这般策马的模样,哪有半分孱弱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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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学院坐落于应天府后街西山脚下,茂林修竹环绕,闹中取静,宛若避世仙境。
作为大随最高官学,这里亦是朝野公认的艺文与政治中枢,生源多是三品以上大臣嫡子,或是凭荫叙入学的官吏子弟。
所学涵盖儒家经典、律令法规、数法天文、诏告表章、礼仪德行与行文书法,实是官吏子弟进阶的必经之地。
八月烈阳高悬,西山脚下却凉风习习。学堂内,“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诵读声与风声相和,漫过窗棂。
海岚手拄着腮望向窗外,思绪早已飘远——
“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这话是说,心安了,思虑方能缜密,言行自会周详,如此方能谋定后动。”
“爹爹,岚儿晓得了!事有始终,总有先后,唯有冷静自持、目光长远,才是正途。”
垂髫时的赵岚坐在赵修贞膝头,书房里还回荡着父亲的夸赞:“我们岚儿冰雪聪明、蕙质兰心,日后定是司马绾儿般的女相之才!来,再和为父念一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回忆的暖意未散,泪珠已悄悄挂上海岚眼角。
她就这般痴痴望着窗外,良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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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岚,你来讲讲,何为明德?”
教谕的声音打破寂静,学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几乎是同一刻,所有儒生的目光都投向了靠窗发呆的海岚。
她尚未回神,腰侧忽被一支湖笔砸中,惊得猛地回神。
斜后方两排的海然亦停下笔,朝她投来狐疑的目光。
海岚仓促起身,惊惶地扫过四周,恰与侧桌少年四目相对。
那少年俯身侧头,挤眉弄眼地低声提示:“是明德,教谕让讲明德呢!”
她忙抬袖拭去额间冷汗,定了定神,对教谕躬身道:“回教谕,明德者,乃人与生俱来的善性,是仁义礼智之根本。《孟子·公孙丑上篇》有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故仁义礼智兼备,方为明德。”
正堂上,教谕原本蹙着的眉梢渐渐舒展,忍不住微微点头,先前的愠怒消散大半。
海岚攥了攥手心的汗,不敢去看四下投来的异样目光。
有对新生的好奇,有等着看她受罚的戏谑,更有几分担忧:那位长兄,会不会从此便看轻了她?
“那你再说说,读书的要义是什么?”教谕似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海岚迅速收回目光,攥紧衣角,定了片刻后回道:“读书之要义,在于观其大略、不求甚解。于书籍重在提炼主旨、参透大义,于关键词句则需深研细究。悟透义理后,更要学以致用、解决实事。不必对四书五经咬文嚼字,亦不必寻过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