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适夜,夜雨骤作,转瞬间便成瓢泼之势,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似要将这几日的郁气尽数涤荡。
海廷和听闻崔元榕已然苏醒,当即吩咐下人备了滋养药膳,亲自往西厢房而去。
“海大人,可否容我与大人单独议事片刻?”
崔元榕半倚在榻上的引枕上,声音虽仍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已决意不再萎靡,为了岚儿,她须得振作,须得为女儿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海廷和会意,抬手屏退了屋中伺候的下人,才隔着屏风在厅内太师椅上落座,手中端着茶盏,缓缓啜了一口,温声道:“不急,你身子刚见好,慢慢说便是。”
“海大人,我想知道,您打算如何安置我母子二人?”
崔元榕一边忍着喉间的痒意轻咳,一边平静问道,目光落在屏风上,不见半分怯懦。
海廷和执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盖上茶盖,将茶盏握在掌心:“政桉生前曾嘱托我,务必扶持海岚成年。若他将来堪当大用,我便为他铺路,助他平步青云;若他无意功名,我便为他寻一门好亲事,帮他自立门户,安稳度日。”
说罢,他又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抿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
“至于你,政桉也交代过,你可自行选择去留,不必为儿女所牵绊。”
“我不走。”
崔元榕猛地提高了声音,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咳打断,胸口起伏不止,憋得脸色泛红。
“我要陪着岚儿长大,护她周全。”
海廷和见状,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屏风外,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你莫要激动!大夫说了你眼下身子亏空,经不起这般折腾。我说了,去留皆随你意,你愿留下陪海岚,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往后要在我府中生活,你莫要觉得拘束才是。”
他心中何尝不敬佩这女子,世间能为夫君、为子女毫不犹豫赴死的女子本就寥寥,崔元榕的贤惠良善,早就在官眷间传有美名,如今又添这份刚毅果敢,更让他多了几分敬重。
崔元榕缓了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继续道:“海大人,元榕欠您的大恩,这辈子恐难偿还。但我不愿做那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蛀虫,也想为海家尽一份力。还望大人能赐我们一处小院,再为我安排一份活计,食宿开销我们自食其力,还请大人成全。”
海廷和闻言,转身在屏风外来回踱了几步,片刻后才折身停下,隔着屏风沉声道:“海岚已是我海府二郎,是府上正经的主子,你们母子若分院而居,难免引人侧目。如今政桉之事尚在风口浪尖,我不能答应你这请求。”
他顿了顿,又道:“政桉曾说,你素来不喜寄人篱下,我原以为你醒后会想离开海府。但你既决意留下照顾海岚,便需有个体面名分,海岚既已是正房二少爷,你身为他的‘母亲’,总不能无名无分。”
这话一出,屏风内外顿时陷入死寂。
雨势渐小,只剩檐角滴水的“嗒嗒”声,敲在人心上。
过了许久,海廷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此事虽属不得已,但待政桉孝期过后,你可愿以续弦正妻的名分入我海府?”
似是怕崔元榕误会,又急忙补充:“我可与你在政桉灵牌前立誓,我们只持夫妻之名,无需尽夫妻之实。你仍单独安置在正院西厢房,海岚毕竟年岁渐长,往后搬去侧院,离你也近些。
你既愿为海家出力,那便帮我打理中馈,照看海然与海岚成人。待日后海岚自立,你若想与他分府而居,或是想重归赵家,我绝不阻拦。”
话毕,他背过身去,静静等待屏风内的答复。
“元榕……应了。”
崔元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从未想过海廷和会为她母子作出这般让步与周全,有了这层名分做保障,她便能安心护住岚儿的女子身份,直至她长大成人、另立门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这连日缠绵的春雨,终是要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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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皇城宫内,新旧朝局更迭如翻手覆掌。
前朝肱骨赵修贞、方学士等辈,宁死不降武王,皆以死明志。
而原居赵修贞之后的内阁次辅言维岳,在其自戕后顺位擢升,成了武王登基后的首位内阁首辅。
彼时武王破城之际杀戮过重,朝堂权力格局尽数洗牌,原吏部左侍郎海廷和亦借此迁升礼部尚书,跻身内阁之列。
流言蜚语如蛛网般缠遍朝野,皆传武王敢自徐州疾驰应天,全因朝中有人暗通款曲,递去“应天府兵力空虚,此乃进兵良机”的密信,而这内应,正是新进位首辅言维岳。
自赵修贞殉节于奉天殿前后,海廷和与他本是翰林院同窗故友,情谊匪浅,可行事却愈发反常:同窗惨死的惨剧仿佛从未发生,他每日按时上朝、下值,神色平静无波,竟无半分悲戚。
当初赵修贞等人殉主,即便是平日往来疏淡的朝臣,亦有冒死谏言者,恳请武王按殉职论定,结果却非受庭杖便是罚去一年俸禄。
唯独海廷和,始终缄默如石,刻意弱化自身存在,仿佛置身事外。
满朝文武谁不知晓,当年赵修贞先一步升迁后,曾为海廷和铺路搭桥,倾力引荐人脉资源,才有了他今日的青云之路。
如今同窗恩人蒙难,海廷和却“忘恩负义”,既不为之谏言,亦不上书辩白。
非议之声如潮水般涌来,衙署内有人公然奚落,弹劾奏折更直指他“德行有亏,觊觎同窗之妻,全无信义”。
面对这般污蔑与嘲讽,海廷和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每日处理公务,谈笑应对周遭偏见,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暗涌。
每至深夜,万籁俱寂的善思堂内,总有他独坐无眠的身影,或是酩酊大醉至破晓。
天微亮时,他又会一丝不苟地穿戴好官服,若无其事地踏入朝堂。
梦中常回翰林院岁月:他与赵修贞围坐案前,博古论今,辩论天下大事,二人皆胸藏锦绣,时而为书卷观点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聊些杂文轶事,言语间如饮醇醪,酣畅淋漓。
他何尝不想如年轻时那般愤慨激昂,痛斥皇权党争戕害忠良?
可他不能......政桉妻儿尚需庇护,若逞一时意气,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增一抔黄土罢了。
二十年宦海浮沉,他见惯了皇权的至高无上,也看透了党派间无声的厮杀。
唯有蛰伏,唯有握住权力,方能为故人复仇。这份执念,从未因时光流逝而淡去分毫。
残春辞树,盛夏携暑,流言蜚语渐渐被岁月冲淡。
人们忘了武王破城时殒命的朝臣,忘了他们的悲愤与冤屈,也忘了那些受牵连的家眷,一切都消散在季节轮转的风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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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夏,蝉鸣比往年更显聒噪。善思堂窗外的百日花枝芽疯长,却挡不住烈日灼灼。
自初春海岚入府,二楼藏书阁内,除了海然常待的角落,又多了一道身影.
海岚总会在午后或傍晚匆匆而来,选两本医书便迅速离去,从未察觉暗处有双眼睛正悄然注视着她。
这数月来,海岚几乎寸步不离崔元榕左右,煎药守夜,向卢杏林详述咳疾症状与夜间异状。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崔元榕缠绵四个多月的咳疾,总算有了起色。
相处日久,卢杏林对海岚愈发赏识。
她的孝顺与聪敏,皆看在老医仙眼中。到后来,海岚竟能读懂他开的医方。
“杏林大人,您这新换的方子,我看得懂,母亲已是大好了。”
卢杏林转过身,望着她水润的杏眸,捋着银须笑问:“你如何懂?”
“先前大人给母亲开的方子,皆为治顽咳之剂,多是苦燥辛散的烈药。如今方中,却多了温性治阴虚咳症的药材。”
卢杏林掐着须尾,盯着海岚看了半晌,又绕着她踱了一圈,上下打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