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序章 书门散记（下）

二〇二六年夏。六月高山，没有被山下的酷暑天气所侵扰。

“无心谷......”哈哈……

操。

他不愿再在谷中白白耗着心力......说白的就是：

老子我不想再给这无心谷去打涝子黑工了。

升入内院的几年他终日劳碌，事务堆叠不休，上位者唯重得失，不念辛劳，待人唯有索取，全无体恤之心。

幻海一趟差事，他为救一众同门落了情毒。可笑往日救下的旁人，全当他早已葬身险地，连半分探寻的心思也无。

维克想起那时那事，本没什么血色的面色更煞白，扶着石壁几番捂嘴作呕，禁不住低声骂了起来：

“好一群小白眼狼！也不派些人过来给我这救命恩人收收尸……好哇，我李维克好心喂几个狗肚子里去！”

期间不知倒腾过去了多久。还得算他自己的命大，倒是单枪匹马踏出了这个要命的幻海秘境。

一晃忍了九年过去，李维克到底决意孤身地走了。

在他这次活了的年岁中，这般断然的一走只一回，多年前为寻世外安身地而辞山是一桩。他以无心谷弟子的身份在谷中熬足了九载。如今年方十九，灵元修为早早远胜同辈修士，只是他一心盼着安稳度日，平日刻意藏起本事，装作寻常模样。

谷中跟人相处一直让他觉得是件头疼的课题，远比现在的头疼还要疼。于人于妖，各种不公道的本身与待遇，对于李维克这个心理正常的人本就是种伤害……整个修真界不乏清白善良之人饱受磨难，卑劣恶人肆意横行，这种情况向来最令他难以忍耐。

维克倒并不怕那些厌他的人，因为他觉得这些事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是他们的事。

他李维克不乐意当个小大人。谁真心待他，他就真心待谁。

初到来谷时两手空空，要离去时怀里倒多了桩牵绊。

维克垂眸，掌心轻轻贴合小腹绽开的花纹印记，这独有的纹样是最确凿的征兆——他腹中，已然怀了个幼小的生命。

他用片刻工夫认下了这做父亲的名分。

颈后同样落着消不去的五瓣梅。看来是幻海内有旁的人救了他，跟他灵脉结契时烙下了这个印子。

他这个人很少会说客套的谢字，尽管真的很感激对方。

想来他也不是真的讨厌所有的人。

那个只语未留的善人起码给了他这个众叛亲离的人活下去的勇气。

维克想到西域方士写在书上的字。那方士曾有考究，世间至情分三等：

灵禽恋主居首，骨肉亲恩次之，情爱最末。盖凡灵禽破壳，心念的羁绊若能被生刻入先天的灵体内，则是对其一世倾心，不改其志。

可他在这之前，好像从来都是孤身。

从独自摸爬的自幼成型，到身在宗门的脱胎换骨，最后以身犯险换来的却是被抛之脑后，被人默认他葬身深海。

山里出去无一人回头寻他，去到山外亦无一人念他半分。

可他一直都，

一直都想要一个自己人的。

如他所愿，他有了自己的腹骨肉要孕育。至于肚子这孩子的另一重亲眷是谁，没人说得清，李维克他当下同样无从说之。

他一想东西就开始头痛不已。脑海里记的东西有缺了，忘了很多人和事，不单只是他在幻海中发生的何事。

眼下。对他来说，能够活着，已然万幸。

李维克揉了揉肚子，痴痴道：“......抱歉，你只有阿爹我一人。会很痛苦吧？别怕，小阿爹从来是孤身长大的，你还有我。我会保护好你的。”

维克......

李维克别过脸。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唤他。

林中静悄。并无旁人。

料想是幻听了。

他袖中玉牌亮着。上面的时计已到寅时四刻。坐在大石头上。好不易的。从背包内翻出唯一一张传音纸。

一纸道不尽心酸。

“呼……穆师姐还是待我好的。不过对不住了，师姐。我……”

他看着一道月弯弯沉吟半晌。还是启唇落下数语：

[致穆师姐：

我走了。

万幸当初得以相识，愿师姐你此后平顺无忧。幻海当局所获的一切，我皆托存入纳戒给了谷中内院的融士业。

此去相忘。勿要记挂。]

他没留什么署名。最后一面见她是在多年前了，她离门做任务后一直未归，不知道她会不会忘了自己的声音。时下的记忆太浑噩，他头太过于痛，忘了她的面容，还忘了太多不该忘的人。

想来想去还是太痛苦，愿诸君也忘了他去。

也是这时，维克他撇见条未读的传音。

他点开：

［致我的小师傅，李维克：

自断了往来，你我一别无话，整整过去一年零二十四天。整又二十四，数来也是好巧，正好是小师傅你名和字的笔和划。

你和我好久好久没说话了。

无心谷的凤凰花正盛放得灼灼，漫山遍野开到了江南，这时恰逢学子们毕学归家最好的时节。我看着他们，总时常想你。当年得知你要下江南，我早早的同陈姨划了船去接你，你与我再度相逢时下了轻小雨，你让我过去钻进了你的纸伞，在乌篷船头帮我划舟，轻声应我的字字句句，我还能记得的。

当年在江南得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分外欣喜。我们聊起彼此的初遇，那年正逢你这个小孩偷摸进论道大会来，代谷中内院人来参与百团大比。你带着无心谷九个内院人上台，御剑行空若游鸢，狠狠教训了看不起你们谷中人的万剑宗，而我就在那其中与你对峙着，你侧坐在剑上看到了我，扬声对我笑：阿迪安，你的剑软了。虽然最后关头你带人低头认了输，无论如何这都是颇让我颇在意你的第一件事。

后来，论道场里的这个孤身小孩，用鼓向登上中央高台的谷主边愈扬声奏乐。在诸人眼里这好一番徒劳无功的功夫，大家都说，他会是当届仙门的顽劣第一人。反倒机缘凑巧，他的顽劣让他认下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师尊，结识了他的师门，也有了两位阿哥阿姐。

边谷主平日待你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