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车队在后半程如何颠簸着到达瓦伦西亚,罗莎一概不知。
失血与极致的疲惫裹挟着她,令她无意识倚靠在气味浑浊的车座上,沉沉睡去——或是陷入半昏迷的恍惚。在这辆颠簸不止的卡车里,没人能分清二者的界限。
因此,她错过了沿途沉落的夕阳,错过了平原尽头渐近的海岸,也错过了终于逃离战火腹地的片刻庆幸。
到达瓦伦西亚时,城市已埋没进深沉的夜色。
和马德里一样,为了防止敌军的夜间空袭,瓦伦西亚执行着相当严格的灯火管制。每一扇窗户都被遮光模板钉死,内侧再用不透光的厚窗帘遮盖,完全漏不出灯光。
整座城市静默漆黑,寂静得仿佛已然死去。
*
负责接收这些艺术品的,是刚被委派为历史艺术遗产保护委员会主任的佩雷斯·鲁比奥。
跟他的年纪比起来,鲁比奥的相貌看上去格外苍老,皮肤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无精打采地望着逐渐逼近的卡车,身躯丝毫未动。
——自仓促上任后,他就被迫扛起了整批国宝的收纳、登记与管护重责。
要知道,艺术品就像是匆忙逃难的马德里市民,几乎只来得及清点数量,却无法详细获得这些艺术品的细节。即便是开始着手制作记录表,瓦伦西亚的人手与时间也都有限,压力仿佛是西西弗斯攀爬的高山,压在鲁比奥肩膀上。
因此,在罗莎看到鲁比奥时,他正站在皇宫酒店的庭院内,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的烟蒂层层堆叠,积成一小堆灰暗的丘坡。
“堂佩雷斯,我是来自普拉多博物馆的技术员罗莎·席尔瓦。”罗莎利落跳下车,指着卡车挡雨棚下的画作,“这一次,我们运送来艺术品中,包括有委拉斯开兹的《宫娥》,以及提香的《卡尔五世》,都是些庞大且珍贵的画作。”
她刻意略过路途所有空袭与险境,只据实汇报文物状况,“卡斯蒂利亚高原夜间气温极低,一路低温颠簸,我们始终担忧油画底色开裂、画框受损。”
不等她说完,鲁比奥已然轻轻点头。
他正为此焦头烂额。瓦伦西亚没有适配大规模古画修护的专业场地,可从马德里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艺术品从未停歇,全然不顾这边人手匮乏的窘境。
浓烟从他乌青的唇间缓缓溢出,鲁比奥低声叹息:“我清楚。前些批次运抵的藏品大多损耗严重,至今仍堆在库房,等待修缮处理。”
“我可以帮忙。”罗莎脱口而出,语气恳切,“若是您不嫌弃的话。”
鲁比奥略显意外,掐灭香烟,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遍,眼底满是诧异。
“你?”
“我是普拉多在册的文物技术员。”罗莎伸手想去掏工作证件,试图佐证自己的能力,却被鲁比奥温和却坚决地打断。
他抿紧唇角,胡须轻轻颤动,目光落在她额前沾染尘土的包扎处,语气笃定:“不必了,席尔瓦小姐。您还是先处理好头上的伤口。”
又是这般带着迟疑与顾虑的审视目光。
罗莎回望了他几秒,从那双疲倦到布满红血丝的眼眸中,读出了不容置喙的固执。她终究压下心底的不甘,缓缓颔首。
“好吧。”
语调里多少有些遗憾。
尽管鲁比奥冷酷地拒绝了罗莎的自荐,但为只是以防万一,他还是给罗莎在皇宫酒店安排了一间客房——
不久前,它被更名为“文化之家”,是战时文物的中转、修复地,也收纳了所有从马德里撤离的修复专家与技术人员。
罗莎穿过空旷的庭院,循着指示牌寻找客房时,天色竟在不知不觉间破晓。
瓦伦西亚的日出显然比马德里更早,湿润的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意,漫过整座城市。天际澄澈透亮,干净得没有一丝炮火灼烧的阴霾。
佩佩说得没错,在这里生活,时常会生出一种战火从未降临的安稳感。
海鸟低空盘旋,清亮的鸥鸣掠过檐角,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裹挟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她取出客房钥匙,拧开了房门。
*
整整三十个小时未曾合眼,罗莎本想径直倒床沉眠,可一杯黑咖啡的后劲翻涌上来,浓重的困意却骤然消散,大脑神经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罗莎坐回桌前,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两样东西:被铁钉封死、藏着《堂吉诃德》的胡桃木匣,还有费尔南多争执间遗落、辗转落到她手中的日记本。
巧合得惊人,日记本扉页的第一幅手绘,就是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Don Quijote)】
罗莎拿起铅笔,在空白页轻轻写下这个名字,又翻动了一页。
何塞手绘的第二幅画,是《银钱兑换商夫妇》。这幅十六世纪的尼德兰木板油画出自昆丁·马西斯之手,现存于卢浮宫。
同样被卢浮宫收藏的还有第四幅画《大宫女》。
这两幅画,罗莎曾近距离观察分析过,因此轻而易举地辨识了出来。
同样易于辨识的,还有所有收藏于普拉多的画作:提香的《查理五世骑马像》、委拉斯开兹的《宫娥》,以及格列柯的《手抚胸膛的贵族男人》。
罗莎忍不住暗自揣测,或许战前,她曾在博物馆的长廊里,与这位情报部的德拉普雷匆匆擦肩而过。
——所以,他为什么要画它们?仅仅是无聊的消遣吗?
罗莎沉沉叹气,先后用卡斯蒂利亚语、加泰罗尼亚语、英语与法语逐一翻译画名,试图串联出隐秘的关联,最终一无所获。
一番折腾,反倒重新令她困倦。
她重新躺上床,在瓦伦西亚的破晓时分沉沉睡去。
*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
文化之家三楼拐角设有一处临时医护角。罗莎本以为额头的伤口已然结痂愈合,无需多做处理,却在卢卡斯·安东的再三劝说下,决定前往换药复查。
护士小姐对她的谨慎很是赞扬。
她一边将罗莎的绷带拆除,一边说道:“前线很多士兵图省事,直接用黄土止血。等送到我们这里,伤口早已溃烂,血肉糊成一片,是暗沉的灰紫色,根本无从下手。”
绘声绘色的描述几乎铺展开画面,罗莎下意识脊背微僵,轻声发问:“我的伤口应该不会这样吧?”
“您及时来处理,自然不会。”护士小姐从温水中捞出纱布,轻轻敷在最后一层绷带表面,以软化结痂以及干结的血块,“那种溃烂伤口,我们往往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