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流产
“轰隆!”
闪电划破天空,闪出耀眼的白光。
惊雷声骤然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阿尔忒弥斯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即将降下。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费奥多拉公主寝宫的老仆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有件不得了的事要发生了。
这位来自角楼的不速之客莽撞又惊慌,她惨白着脸,被吓得不轻;几缕卷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
而从她口中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映出在场每个人都无比难看的脸色。
塞西尔浑身僵硬,血液都冷了下来。
“······怎么会······?我才离开这一会······?”
他又顿住,哑然失声。此刻说什么都很苍白。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显得有些茫然。
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荣辱。
他向来如此,理所当然。这是血统和出身赋予他的权力,不可动摇。他是最坚定的维护者。
但是在“他人”这个群体里,应该包括他未出生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
父亲这个角色。他并没有值得当做榜样的学习对象。
塞西尔回头,望向费奥多拉公主。
她原本坐在沙发上,准备应对来自塞西尔的发难。
此刻微微前倾,左手攥着沙发上精致的刺绣布料,几乎捏成了拳;右手更是死死抓紧了裙子,丝绸布料揉成一团,隐约可见她因年纪而干瘦的手上凸起的青筋。
费奥多拉公主神情中的茫然和震惊并不比塞西尔少。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公主富丽堂皇的寝宫里此刻一片缄默。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雷声阵阵。
九十岁的公主维持着她一贯良好的体态,她没有垮下。
她脑中模模糊糊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要插手这件事?她还不如一直保持缄默。
她只能目送塞西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他的金发凌乱,斗篷随着步伐重重甩在了寝宫门上,荆棘炎日勋章和鎏金大门相撞,铮鸣声回荡在寝宫中,也狠狠砸在了公主心头。
*
角楼里灯火通明。
粉色的楼体在灯光下像是浅浅的红色。
通往角楼的长廊两侧栽满了希娅最喜欢的火焰蔷薇花。
她种了三年。
一年发花叉;两年养壮花叉枝条、做好造型;第三年到了花期,蔷薇花开得漫山遍野,在长廊下拥拥簇簇。
浓烈地像火烧云、像炽烈的感情。
可是雷声预告着前所未有的暴雨要来了。
塞西尔迎面撞上了正要亲自出去找他的奥黛特。
奥黛特今日穿着浅粉色的丝绸裙子,裙上印着一只沾血的手印,手印划出长长的痕迹,带着水渍。
奥黛特眼眶通红,眼下还挂着泪痕,声音颤抖:“大公殿下······小姐,小姐她······”
塞西尔就站在蔷薇从旁,他还穿着白日的深绿色斗篷。
红花绿衣,金发的男人站在门口,望向殿内的兵荒马乱。
一楼的小侍女们吓得坐在一起偷偷抽泣;摇铃声阵阵,三楼寝宫里,有人正在催促。
塞西尔顺着长长的楼梯向上走。米戈涅跟在主人的身后。
他走过很多次这条路。
少年时住在这里,角楼里安静而又岁月漫长,没有父亲的漠视冷眼,也没有母亲的愤懑抗拒。
他在这里无忧无虑。是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不可替代的美好记忆。
十五岁时搬出了角楼前往月桂宫亲政,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但希娅来到了他身边。
尤里乌斯侯爵把希娅住在哪里的问题丢给他时,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角楼”。
——为什么?费奥多拉公主问。
——您没必要问这个问题。塞西尔回答。
他从不是个喜欢袒露自己心意的人。身位统治者,他不该让人轻易猜到他的喜好他的想法他的偏爱。
更主要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米戈涅望向塞西尔。
这条路、这条楼梯,他见主人快乐地走过,轻松地走过,愤怒地走过,急切地走过······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面露茫然、脚步沉重地走。
他的主人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好像有点不敢靠近那扇门。
米戈涅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大公怎么可能会胆怯?
他是大公国的统治者,是少年时便被称为暴君的男人,是无所不能的掌权者。
米戈涅想,迈过这道坎就好了。
毕竟是第一个女人,毕竟是第一个孩子。
而第一个之后会有许多个。
就和利奥大公一样。
这在塞西尔大公未来漫长的统治中,只是偶尔回忆起来的一道感触,再也不足以动摇他。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棉布走进寝宫之中,看到大公也依然还要仓皇行礼。
塞西尔路过一张又一张悲伤的、惊慌的、复杂的面孔。
他看到了被侍女匆匆端走的几盆染血的水,她们走进浴室中,倒进下水管中,又换上新的热水,再度折返。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看起来可怕,一点血也会把清水染的通红。人不可能真的出几盆鲜血,否则希娅早就没命了。
可是他还是猛得移开目光,不愿意多看。
雕花四柱大床上,萨洛梅已经帮希娅止住了血。她出身医学世家,母亲和姐姐都是服务宫廷女性的女医,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
她跪坐在床上,掀起被子查看情况,每一块清理血迹的棉布拿出去前她都会细细查看。
萨洛梅眉头轻皱,似乎有些不解。
希娅神情木然地半躺在枕头中,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闪过的雷光。
她没有喊痛,也没有呻/.吟。
她只是一声不吭。
塞西尔迟疑着,还是走到了她的身边。不到一小时前,他刚刚离开。
床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希娅裸露在外的小腿、渗入被单的血迹、凌乱的红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
桃乐茜趴在她的身侧,紧紧抓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脸,哭得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
寝宫中所有人都向他屈膝行礼,她们低着头,神情模糊。
“伍德森小姐······”
他望向萨洛梅,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一个还可以挽回一切的答案。
萨洛梅望向了希娅。
希娅干涩的眼球动了动,而后闭上。
萨洛梅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重重地、坚定地摇了几下。
“大公殿下,我很抱歉。”
萨洛梅的声音和下一道惊雷一起响起。
“我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闪电在一瞬间将整个寝宫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雷声响彻角落和它山下的赫尼山谷。
暴雨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阿尔忒弥斯淹没在一片滂沱中。
*
一晚暴雨过后,阿尔忒弥斯雨过天晴。
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在第二日如期且正常地举行。
只是塞西尔大公的情妇流产这件事,依旧为这次生日蒙上了不少阴霾。
这是大公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是情妇肚子里的。
但是大公非常宠爱她,宠爱到她当众对大公动手也没被惩罚。
子凭母贵。
这个孩子非常重要。
一向乐观开朗的公主都不见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