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水渠。
“你们看,这水养了我们村一代又一代人。”
秦照野眯了眯眼:“她是自愿的?”
许三槐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当然了。”
他慢吞吞地道:“如果水神没有看中玉娘,玉娘怎么可能带回来永不枯竭的泉水?”
最后是敬水。
这一步要一个个进去。
祠堂里不许旁人跟随,只能独自端着一碗水,走到泉水娘娘神像前,把水敬上,再退出来。
第一个进去的是让白。
他端着水碗,回头朝花难渡笑了一下,像是去参加什么无聊的礼节。祠堂门在他身后合上,里面安静了片刻。
没过多久,让白便出来了。
他脸上还是笑,没什么异常。
接着是让夜。
让夜进去的时间更短。
出来时,他只是看了花难渡一眼,淡淡道:“正常。”
越是这样,花难渡心里越不安。
轮到他时,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橘橘。
橘橘还没有醒。
它已经比昨天稍微暖了一些,但依旧小小一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花难渡把橘橘递给让夜。
让夜接过橘猫。
让白看着他,挑眉:“这么不放心?”
花难渡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我感觉不太好。”
让白笑意淡了一点。
“那就小心点。”
花难渡端起那碗水,走进祠堂。
祠堂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全都没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村子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祠堂里光线昏暗,香烛燃着,白烟缭绕,水碗里漂着一片海棠花瓣。花难渡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潮湿的木板上,明明脚下是石砖,却总有种会陷下去的错觉。
神像站在供桌后面,供桌上空空的。
出来的人都没有把碗带出来,怎么会是空的呢?
花难渡想不明白,但是他不想呆在这里。
面前的神像红盖头垂着,看不清脸。
花难渡把水碗放到供桌上。
他正要后退。
红盖头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花难渡动作一僵。
下一秒,水碗里的水猛地溢出来。
清水从碗沿淌下,落在供桌上,沿着桌边往下流。可那水越流越多,像碗里藏着一口泉。眨眼间,水已经漫过他的脚背。
花难渡立刻后退。
神像的红盖头无风自动。
盖头下面,露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女人脸。
她没有眼睛。
眼眶里是两团黑洞洞的水。
可花难渡知道,她在看自己。
女人裂开嘴,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
花难渡转身就跑。
身后的水声骤然变大。
不是一个女人在追他,而像整座祠堂都化成了水底。地面变得湿滑,墙上渗出水,牌位一块块倒下,红布像水草一样从梁上垂落下来,擦过他的脖颈和手臂。
花难渡冲到门口,推门。
门推不开。
他用力撞了一下,门仍旧纹丝不动。
身后的水已经漫到小腿。
那女鬼拖着湿透的红衣,一步一步从神像后面走下来。
她的脚没有落地,衣摆浸在水里,像一团缓慢铺开的血。
花难渡头皮发麻,转身就朝旁边的偏门冲去。
花难渡几乎是撞过去的,肩膀擦过门框,整个人猛地扑了出去。
下一瞬,眼前的世界骤然变了。
刺目的光压了下来。
花难渡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等勉强适应之后,才发现头顶悬着一轮巨大的太阳。那太阳白得发烫,像一块烧到极致的铁,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没有半点云彩遮挡,光线直直砸下来,几乎要把人的皮肉都晒裂。
热。
脚下的土地布满裂纹,一道一道张着口,像渴到极致后再也合不上的伤。
风吹过来,也没有半点凉意,只卷起灰黄的尘土和一股干燥发苦的气息。连空气吸进肺里,都像带着砂砾。
花难渡站在原地,缓了两口气,才抬头往四周看。
还是村子。
身后是祠堂的方向,左边该是村道,远处能看到屋舍的轮廓,白墙青瓦的样子还在,水渠的位置也没变。可一切都像被抽走了生气,变得扭曲又陌生。
原本清亮的水渠已经干了,只剩下发白的泥痕蜿蜒在地上。两旁的海棠树也不见了那种繁盛的花影,只剩下一根根焦黑干枯的枝杈,歪歪斜斜地立着,像被火燎过后留下的骨架。
这是归棠村。
又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归棠村。
花难渡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里大概不是现在的归棠村。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
咕噜。
咕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冒泡。
声音微弱得很,夹在热风里,若有若无,可在这一片死寂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咕噜。
咕噜。
像滚开的水。
又像粘稠的液体在翻动。
花难渡听见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近。
花难渡头皮发麻,几乎是凭本能往前跑。
可村道像是没有尽头。
两边的房屋一间接着一间,门都关着,窗缝里却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
身后的女鬼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鸡叫。
很短。
很尖。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在喉咙里。
花难渡猛地停住。
声音来自左前方的一栋破旧农舍。
农舍的门半开着,门板上全是抓痕,门槛下积着一小摊发黑的水。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却像是这片死寂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身后的女鬼已经追到巷口。
花难渡咬了咬牙。
反正都要死。
拼了。
他转身朝那栋农舍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梁上倒吊着一只鸡。
那只鸡没有头,脖子软软地垂下来,断口处还在往下滴血。血一滴一滴落进桌上的破旧的白瓷碗里,声音清晰得可怕。
滴答。
滴答。
桌边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他们像是石头做的,皮肤灰白,五官僵硬,脸上却还保留着死前扭曲的神情。男人张着嘴,女人瞪着眼,像是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可他们的身体却一动不动,僵在桌旁,像两尊守着血碗的石像。
花难渡只看了一眼,立刻反手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
门板剧烈震动。
外面的女鬼撞了上来。
她的哭声贴着门缝钻进来,尖锐得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撕开。
花难渡抵着门,呼吸急促,手心里全是冷汗。
房梁上的无头鸡忽然动了一下。
原本只是缓慢滴落的血,开始从断颈处一股一股涌出来。血落进碗里,很快满溢,顺着桌沿往下流,滴到地上,铺开成一片浓稠的红。
花难渡猛地回头。
那两个石头一样的人动了。
男人僵硬地转过头,女人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它们的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从石头里唤醒,每迈一步,关节处都会落下一点灰白的碎屑。
可它们确实在朝花难渡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