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下一瞬,积满整间屋子的血找到了出口,裹着他猛地冲了出去。
花难渡整个人被血浪卷出门外,狠狠摔在地上,又顺着石板路滚了几圈。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血腥味太重了。
浓得像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浸了一遍。
他咳得眼前发黑,胃里却空得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一阵阵干呕,喉咙被灼烧得生疼。
等他终于勉强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他回到了那个繁花似锦的归棠村。
海棠花开得极盛,白墙青瓦,水渠清亮,花瓣漂在水面上,远处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喜事。
村民们穿着喜庆的衣裳,脸上带着笑,敲锣打鼓地从村道尽头走来。
他们抬着一顶神轿。
神轿披红挂彩,四角垂下无数红绳。那些红绳从海棠花树间延伸出来,缠在轿身上,像一根根细长的血管。
轿子上坐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人。
花难渡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一沉。
那身衣服,他认得。
是丁思悦。
锣鼓声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脑子里。
花难渡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眼前的花、红绳、轿子、村民的笑脸都在晃,晃得他几乎站不起来。
声音有问题。
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身上没有别的东西,花难渡低头咬住自己衣角,用力撕开一截布料,揉成两团,塞进耳朵里。
锣鼓声一下子弱了许多。
虽然仍旧能听见,可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直往脑子里钻。
他趴在血泊里,又干呕了一阵,才勉强撑着地面爬起来。
可血腥味太浓。
身上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滴,他刚站起来,又忍不住弯腰吐了一次。
周围的村民却像根本看不见他。
他们敲锣打鼓,笑容满面,抬着轿子往前走。
花难渡抬头时,忽然看见了夏梨。
夏梨站在海棠树下,脸色苍白,却一刻都没停。
她手里攥着一枚白色鹅卵石,每碰到一根红绳,那根红绳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断裂。
每断一根,神轿上就会出现一道裂缝。
花难渡顾不得身上的血,跌跌撞撞朝最近的一根红绳冲过去。
红绳像是从海棠花树里长出来的。
一端扎进树干,另一端缠向神轿,绷得很紧。花难渡举起铃铛狠狠砸下去,红绳却纹丝不动,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用。
铃铛破坏不了它。
花难渡立刻转向夏梨。
“怎么弄断红绳?”
夏梨被忽然出现的血人吓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鹅卵石差点掉了。
直到听见花难渡的声音,她才勉强认出他。
“你——”
“怎么弄断?”
花难渡又问了一遍。
夏梨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会弄成这样,立刻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枚白色鹅卵石,塞进他手里。
“用这个。”
花难渡握住鹅卵石,转身按向红绳。
白色石头碰到红绳的瞬间,那根红绳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迅速卷曲、焦黑,啪的一声断开。
神轿上又裂开一道缝。
有效。
花难渡和夏梨立刻分头行动。
他们沿着村道追着神轿跑,一根一根去割断那些从海棠树里长出的红绳。红绳断裂的声音不断响起,轿子上的裂缝也越来越明显。
可村民们仍旧像什么都没发现。
他们笑着,唱着,敲锣打鼓,把神轿一路抬向后山。
归棠泉。
泉水在阳光下清亮得近乎刺眼。
村民们抬着神轿,一步一步走向池塘。
他们的脚踩进水里,却没有停。
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海棠花瓣漂在他们脚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夏梨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可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她一边哭,一边继续用鹅卵石去碰那些红绳。
花难渡也在拼命跑。
红绳断得越来越多,村民们身上也开始出现裂缝。
最先裂开的是脸。
那些原本笑容和善的村民,脸颊上一道道开裂,像干涸太久的泥胎。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浑浊的水。
随后是手臂,脖颈,胸口。
每断一根红绳,轿子的裂缝就深一寸裂得更厉害。
终于,最后几根红绳接连断开,神轿猛地一晃,从村民肩上砸落下来。
花难渡没有犹豫,冲到轿子边。
丁思悦坐在上面,身上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手脚冰冷,呼吸却还在。
花难渡把她抱起来就跑。
夏梨紧跟在他身后。
跑了几步,她忽然伸手在花难渡身上摸了一把血,然后往自己胳膊、脸和衣服上用力抹。
花难渡顾不上震惊。
很快,他就发现夏梨这么做是对的。
那些村民看不见他们。
不,准确来说,是看不见被血盖住的人。
村民们站在泉边,裂开的脸朝着掉落的神轿,发出一声声恐怖的嚎叫。
“祭品不见了!”
“祭品呢?”
“找回来!找回来!”
可它们明明离花难渡他们只有几步远,却没有一个转头看过来。
花难渡抱着丁思悦,跌跌撞撞冲向夏梨。
丁思悦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可花难渡来不及去想这些,他身上全是血,夏梨身上也沾满了从他衣服上抹过去的血。那些村民看不见他们,却看得见丁思悦身上那顶红盖头。
红盖头在花难渡怀里一晃一晃,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歪着头,裂开的脸上还挂着笑,乌黑的眼珠慢慢转向红盖头的方向。
“盖头掉了。”
它的声音很细,很轻,却像一枚石子砸进水里,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盖头掉了。”
村民们缓缓转过身。
他们明明看不见花难渡和夏梨,却还是朝着红盖头的方向围了过来。一个,两个,十几个,越来越多。枯瘦的手从四面八方探出,像在空气里摸索什么。
花难渡抱着丁思悦,后背发凉。
这些东西现在看不见他们。
可包围圈越来越小,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摸,也迟早会摸到他们身上。
更可怕的是,村民们开始变了。
他们脸上那种喜气洋洋的笑还在,可皮肤一点点褪成蓝灰色,脸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身体也迅速瘦下去。胳膊细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脖子像枯枝,只有肚子异常鼓胀,圆滚滚地坠着,仿佛里面塞满了水.
夏梨忽然停住。
她看着花难渡怀里的丁思悦,声音一下子哑了。
“哥。”
花难渡低头。
夏梨的脸白得厉害。
“丁思悦没了。”
花难渡抱着人的手僵住。
红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掀开。
丁思悦